老内官也感觉到了皇帝的变化,不确定地问:“陛下这是……好了、好了吗?”
“是。”丁繁缕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晚先别见光,前七日莫要饮酒,多吃绿豆甘草制的食物,清心静养,等祸乱平息后……”
“不好了不好了——”
话还没说完,不知道是谁在寝屋外喊了起来,“叛军攻到了福宁殿,葛统领被逆王一箭射杀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在漆黑的环境下顷刻掀起惊天骇浪,有人砸翻了方才盛药汤的缸子,有人踢倒了烛台,有人在低声尖叫……
丁繁缕噌的一下站起身,耳边是各种惊慌失措的声响,她穿过这群人,揪住刚刚喊叫的人,抖声问:“小侯爷呢?霍璟城呢?外头是谁在抵抗?”
“是禁军副统领,小侯爷……小侯爷大抵还在东华门。”
“这里可有后门?派人前去找小侯爷求援啊!”
“有是有,可外头都是贼人,更何况就算出去了也不知道哪位是小侯爷,万一再被小侯爷疑心是叛军一党……”
丁繁缕明白,这时候让谁出去通风报信,无疑都是冒险送死。
“苏内侍呢?”她又问。
“苏内侍送完姑娘就回东宫守着了。”
丁繁缕脑海中忽地闪过临进宫前霍璟城最后叮嘱她的那句话,顿时茅塞顿开,“我去!诸位守住殿门,我去给小侯爷报信。”
丁繁缕说完没有犹疑,在宫人的指引下从后门绕了出去,披着斗篷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雨势更大了,空气中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四面八方都是兵刃相接的动静,丁繁缕只能一边躲,一边循着来时的小路快速往宫外跑。
前方不远处一队黑压压的骑兵朝着福宁殿的方向策马而去,丁繁缕及时钻进身后的假山里,想等这波骑兵过去后再继续赶路。
忽然,有一抹白色的衣裙拂过她的脚面,丁繁缕下意识抓住那抹白衣,抬头看过去,竟是一个容貌倾城的女子。
那女子惶然地同她对视,大约是觉得丁繁缕衣着奇怪,不似宫人也不像好人。
“你…你是何人?”
丁繁缕眨了眨眼,蓦地认出了这个人的声音,低呼道:“你可是秦荨苒?”
那女子蹙起眉,葱白的指尖朝她自己指了指,“你认得我?”
“曾在南楼有幸听过姑娘唱曲儿。”那次没能一睹秦荨苒的美貌,丁繁缕为此惋惜良久,想不到会与对方在这种境遇相见,“秦姑娘怎会在此处?”
“我来为太后寿宴奏雅乐,谁料遇上宫变,只好一直藏在此处,姑娘可莫要告发我!”
“自然不会,叛军已攻到福宁殿,我正要出宫去搬救兵,秦姑娘同我一起走吧。”
“你知道怎样能出宫?”
“我知道一条小路,能避开大部分叛军,秦姑娘若不同我一起离开,只怕叛军攻下福宁殿后会大肆搜宫,姑娘恐要落到贼人手里。”
此话一出,秦荨苒立刻抓住了丁繁缕的手,“我跟你走!那些叛军简直如畜生一般,我亲眼见他们把一个不过刚及笄的宫人在大道上给扒了衣服……只可惜我自身难保,救不了她……”
“你同我走吧,我们去找霍璟城,他在东华门,他一定有办法剿灭叛军。”
“小侯爷?”
“是,事不宜迟,快走!”丁繁缕牵着秦荨苒从假山后走出来,一路朝东华门的方向狂奔。
一口气跑出一里远后,两个人同时顿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片尸横遍野的空地,宫人、禁军、侍卫、叛贼,各种人的尸体倒了一地,血水混着雨水流淌成河……
秦荨苒闻到味道差点对着尸体当场吐出来,丁繁缕倒是不怕血腥,可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尸体混在一块,简直如乱葬岗一般。
秦荨苒忍着恶心,紧紧抱着丁繁缕的胳膊,“我们…我们怎么过去啊?”
“找缝隙,踩过去。”丁繁缕屏住气息,带着秦荨苒一点一点往前走。
突然!旁边的“尸体”动了一下,一把攥住了秦荨苒的脚踝。
“啊——”秦荨苒突然短促地尖叫一声,她低下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了?”丁繁缕问。
秦荨苒哭丧着脸:“没……没死透……”
丁繁缕顺势蹲下身去看,那是个女孩,身上穿着宫人的衣服,下腹中了一剑,人还半睁着眼,嘴上呢喃地喊着“救我……”,只可惜那声音小如蚊蚁,不附耳到她嘴边压根听不到。
丁繁缕看了看她的伤势,又去探她颈上的脉搏,失血过多,再晚点施救必死无疑。
丁繁缕放眼往周围看去,发现大多数“尸体”都是只受了一两处伤,许多人身上的伤虽不致命,但再流一会儿血也很快就会没命。
秦荨苒始终死死握着丁繁缕的手,也发现了这些人还剩一口气,“他们有的还没死……”
丁繁缕没思虑太久,几乎是当机立断地脱下斗篷,披到了秦荨苒的身上。
“秦姑娘,你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再循着城墙根往北走,就能走到东华门,你到东华门去找霍璟城,叫他速去福宁殿救驾。”
秦荨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把斗篷给我,你怎么办?你不走了吗?”
“我要留下来救人,我知道你认识霍璟城,你能找到他的,你快些去,陛下的命就全指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