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进实务中心的第一天,迟到了三分钟。
原因不是交通。
是周砚早上把她的黑色文件袋拿错了。
七点五十,两个人在玄关各自换鞋,不归还在找昨天打印好的材料,周砚已经拎着包进了电梯。等她从书房翻出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文件袋,拉开一看,里面是周砚的合同、报销单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印的外卖发票。
她站在门口给他打电话。
“你拿的什么?”
周砚那边刚出小区:“文件。”
“打开。”
“现在?”
“打开。”
十秒以后。
“……你的。”
“回来。”
“我打车给你送?”
“回来。”
“我已经走五分钟了。”
“不归。”
“嗯?”
“你今天第一天。”
“所以?”
“迟到不好。”
“所以你跑快点。”
周砚沉默两秒:“行。”
最后两个人在小区门口完成了文件袋交换。周砚跑得头发都乱了,不归接过自己的东西,第一句话不是谢谢。
“你为什么拿错?”
“长一样。”
“我的有标签。”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
右下角确实贴了个很小的白条:
【不归】
“字太小。”
“你的问题。”
“好。”
不归看了眼时间,拦车之前还是把手里的早餐塞给他一半。
“你吃了吗?”
“没有。”
“那拿着。”
“你呢?”
“还有。”
车来了,她拉开门,临上车又回头:“晚上买洗衣液。”
“昨天不是还有?”
“剩底了。”
“记住了。”
“别又买成柔顺剂。”
周砚站路边看着她。
“那次包装太像。”
“少找理由。”
车门关上。
第一天就迟到三分钟。
不归进门时倒没有她预想中的灾难。负责带她的律师正在接电话,看见她只是抬手指了一下空位,让她先坐。
她现在读的课程已经从基础转进实务,跟一家做数据权益、平台治理和新型数字主体争议的法律机构合作,每周有两天可以来旁听和参与基础咨询。
没有人因为她“不归”这个身份给她单独设职位。
她也没要。
桌牌上写:
【实务学习人员:不归】
挺普通。
上午前两个咨询也很普通。
一个是平台自动续费争议。
一个是虚拟财产继承。
跟她本人过去经历过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不归坐在旁边记东西,第一次发现真正的法律工作跟她以前在会议里吵架差得挺远。很多问题没有一句特别漂亮的话能解决,合同得一页页看,时间得一条条核,连聊天记录截图都得确认前后有没有截断。
她上午做得最多的事情,是给文件编号。
十一点二十,她已经编到第六十三份。
不归看着屏幕问带教律师:“我为什么来学法律以后,还是在整理材料?”
对方头也不抬:“你以为学法律是什么?”
“至少会多说一点话。”
“先学会少说错话。”
不归觉得这话有点针对她。
但没证据。
下午第一位才真正跟“持续主体”有关。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或者说,目前在现实侧用的是女性外观。她的长期身份申请已经通过半年,现在在一家文创公司做设计。问题出在原游戏平台最近清理旧作品版权,发现她目前使用的姓名跟早期角色作品完全一致。
公司没说不让她用。
但希望她签一份声明:
【本人确认当前姓名来源于平台历史角色作品,不主张该姓名构成独立于角色作品的个人权益。】
不归看到这一句,眉头就动了。
带教律师先没说话,让来访人继续。
“我不知道签了会怎么样。”女人说,“他们说只是为了避免以后知识产权纠纷。我现在也没打算跟他们打官司。”
“这个名字是谁选的?”律师问。
“最开始是他们。”
“你现在还想用吗?”
“想。”
“为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用了很多年。”
律师点头。
“还有?”
“不知道。”
“可以不知道。”
对方明显松了一点。
不归坐旁边,一直没插话。
直到带教律师把那份声明推给她。
“你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不归看了一遍。
“后半句有问题。”
“具体。”
“角色作品里的名字可能是公司的作品元素,这是一回事。现在这个人是不是能把同样的字符当作自己的现实姓名,是另一回事。不能让她为了继续用名字,先承诺自己没有个人姓名权益。”
律师看了她一眼。
“再说。”
不归继续:“他们怕的是她以后拿个人姓名权反过来禁止历史角色继续用这个名字?”
“可能。”
“那就把边界写清楚。历史角色作品怎么继续展示,按原版权处理。她现在怎么叫,是她现在的身份问题。别用一句‘不主张独立个人权益’全打包。”
来访人听了半天,小声问:“所以我不用换名字?”
不归差点条件反射说“当然不用”。
话到嘴边停住。
她想起带教律师上午那句。
先学会少说错话。
于是她问:“你自己想换吗?”
“目前不想。”
“那我们先处理你不想换的情况。”
对方点头。
这句话说完,不归自己忽然安静了两秒。
太熟悉了。
很久以前,她也总被别人问:真正的名字是什么?要不要恢复?姜令仪还要不要?不归是不是临时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急着给她一个最终答案。
现在坐在另一边,她终于知道有些咨询最开始根本不需要答案。
先问本人想要什么。
就够了。
那份声明最后没有当场签。
机构准备给对方出一份书面修改意见,让平台把“作品名称使用”和“个人现实姓名”分开。
人走以后,带教律师问不归:“刚才为什么停了?”
“差点替她说不用改名字。”
“然后呢?”
“觉得不该我说。”
“嗯。”
“你就嗯?”
律师终于抬头看她。
“你想听表扬?”
“也不是不行。”
“今天第一天,先别急。”
不归:“……”
她突然有点理解周砚为什么有时候被自己气得没话。
下午五点半下班。
她没立刻走。
把今天记的东西又看了一遍,发现自己上午写了好几句太快的判断,后来全被带教律师画了问号。
其中一句:
【该条款显然无效。】
旁边批:
【无效依据?全部无效还是部分?谁主张?什么法域?】
四个问号。
不归看得头疼。
但没删。
拍了张照发给周砚。
【第一天。】
周砚回得很快。
【挨批了?】
【你怎么看出来?】
【四个问号。】
【这叫指导。】
【懂。】
【洗衣液买了吗?】
过了一分钟。
【……】
不归盯着那个省略号。
【周砚。】
【我现在去。】
【你已经到家了?】
【刚到。】
【那你又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
不归收拾东西往外走。
【买蓝色瓶子。】
【拍给我。】
超市里,周砚拍了三张。
第一张是洗衣液。
不归:
【不是这个。】
第二张。
【这个香味太重。】
第三张。
【对。】
周砚:
【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做一次决定?】
不归:
【洗衣液可以。】
【那你还否两次?】
【你可以选错,我也可以不喜欢。】
周砚过了好半天回:
【有道理。】
不归在地铁上笑出声。
旁边的人看她一眼。
她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
门一开,饭还没好。
周砚正在厨房研究一锅看起来不太成功的东西。
不归站门口闻了一下。
“你做什么?”
“番茄牛腩。”
“为什么是黑的?”
“锅的问题。”
“锅是新的。”
“火的问题。”
“火也是新的?”
周砚回头:“你今天话很多。”
“第一天上班心情好。”
“实务学习,不算上班。”
“有补贴。”
“那算。”
不归换好鞋,去厨房看了一眼。
牛腩没糊。
只是酱油倒多了。
“还能吃。”
“我知道。”
“你刚才为什么一脸准备毁尸灭迹?”
“我准备加水。”
“加吧。”
两个人最后把牛腩救回来了。
味道不算特别好,也能吃。
饭桌上周砚问她:“第一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