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想过很多可能。
姜令仪也许会觉得被偷了。
也许会想知道自己身上哪部分被拿走。
甚至可能不想见她。
结果第一句话就把责任分干净了。
M-00问:“那你对谁生气?”
“当时做这个的人。”
“他们说是研究。”
“研究就不能先问?”
“当时你是角色。”
“所以呢?”
M-00没回答。
姜令仪看她:“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这句话不能当理由了。”
“嗯。”
两个人喝了会儿茶。
M-00还是不太喜欢味道。
她放下杯子。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
“你喜欢短头发吗?”
姜令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在喜欢。”
“以前呢?”
“不记得。”
“你右手食指有茧吗?”
“没有。”
“你喜欢冷的吗?”
“什么冷的?”
“冰淇淋。”
“还行。”
M-00皱眉。
姜令仪看出来了。
“你在对答案?”
“嗯。”
“别对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身上哪些东西跟我有关。”
“所以才问。”
“问完呢?”
M-00没想好。
姜令仪靠在椅背上:“如果你喜欢短头发,我也喜欢,算谁的?”
“可能是你的。”
“那街上喜欢短头发的人怎么办?”
“……”
“你不喜欢冰淇淋,我喜欢,所以这个就一定不是我的?”
“也不一定。”
“那你查到什么时候?”
M-00不说话。
姜令仪给自己添茶。
“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什么?”
“查我自己。”
这回M-00抬头了。
姜令仪说得很平常:“刚知道那些记忆、关系、喜欢的东西可能都有系统干预的时候,我也想过,哪一句是我说的,哪一句是系统让我说的。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讨厌一件衣服,为什么住在那个地方。”
“查出来了吗?”
“有一些。”
“然后呢?”
“然后发现没完。”
她把茶壶放回去。
“今天查衣服,明天查口味,后天查我为什么喜欢某个颜色。再往下查,我连自己走路为什么先迈右脚都得找个来源。”
M-00问:“那你后来不查了?”
“重要的查。”
“什么叫重要?”
“会影响我现在做决定的。”
“比如?”
“有人拿过去的关系要求我现在继续爱他,这种要查。有人说我以前答应过什么,拿这个约束我现在,也要查。”
“头发呢?”
“不重要。”
“手上的茧呢?”
“不重要。”
“冰淇淋?”
姜令仪看她:“你不喜欢就别吃。”
M-00想起那支四块五。
“我吃了一点。”
“然后?”
“给周砚了。”
“那不就行了。”
M-00突然觉得这场见面比她预想中短很多。
她准备的问题还有十几个。
现在大半都不想问了。
姜令仪倒主动问:“关系图上我占多少?”
“没写百分比,只写主要来源之一。”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你妈?”
M-00差点把茶呛出来。
“不会。”
“那就好。”
“为什么这么问?”
“论坛最近什么都敢叫。”
M-00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帖子,深有同感。
“我也不想。”
“嗯。”
“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多少。”
姜令仪抬眼:“你这句话最好别在现实里随便对女性说。”
“为什么?”
“你慢慢学。”
又多一条现实规则。
M-00记下了。
见面结束前,她终于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如果以后发现我有一个习惯,确定就是从你那里来的,你会想拿回去吗?”
姜令仪说:“拿不回去。”
“假设可以。”
“也不要。”
“为什么?”
“我有我的。”
她指了一下M-00。
“你那里那份,现在归你。”
M-00看着她。
“这么简单?”
“你想多复杂?”
“我不知道。”
“那就先简单点。”
姜令仪起身准备走。
M-00忽然叫住她:“姜令仪。”
“嗯?”
“你第一次不等玩家以后,做了什么?”
这问题不在数据核验范围。
姜令仪还是答了。
“搬家。”
“然后呢?”
“买东西。”
“再然后?”
“过日子。”
M-00点头。
“哦。”
姜令仪走了。
M-00一个人在茶馆坐到茶凉。
系统问她要不要续。
她摇头。
下楼时路过卖冰饮的摊子,看了两眼,没买。
她还是不喜欢冷的。
至于这个“不喜欢”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今天先不查。
另一边,山外灯终于打开许珩的个人情况说明。
第一段就是道歉。
第二段解释当年的研究背景。
第三段写他为什么今天突然出现。
周砚本来以为是看见M-00现实映射后良心发现。
不是。
许珩说,他一直以为M-00已经被清除。
八个月前MIRROR项目最后一次调用后,内部有人通知早期成员:
【M-00完成终止处理。】
附带一份注销证明。
所以他这些年没再查。
直到昨天在公交车上看见她。
“谁通知的?”不归问。
程未安往下翻。
通知来自启衡旧项目管理系统。
签发账号已经注销。
但签发人还能查。
【项目负责人:季衡。】
周砚没见过这个名字。
程未安却皱眉。
“我见过。”
“哪儿?”
“无名灯最早的移交文件。”
他调出来。
五年前山外灯实验项目结束,所有异常主体按规定应该回收至主控。
可实际移交时,有一批没有进去。
包括M-00。
签字批准暂留山外灯的人,也是季衡。
三年后,M-00还活着。
八个月前,却由同一个人的账号向旧成员发出通知,说她已经被终止。
与此同时,M-00本人进入主控底层,主动封闭。
镜注销MIRROR项目。
这三个动作发生在四十八小时内。
“季衡现在在哪?”周砚问。
程未安查了几分钟。
“离开启衡四年了。”
“能联系?”
“公开资料显示人在国外。”
“先别联系。查他最后一次项目权限。”
权限记录很快出来。
季衡离职前做的最后一个操作,不是删除数据。
是复制。
目标:
【M-00原始关系样本库。】
四十七个角色的早期提取数据,被完整复制过一次。
去向没有写。
而在那份关系图最下面,还有一行刚才谁都没注意的小字:
【实验目的:验证无原生角色身份条件下,稳定自我是否可由关系残余自发形成。】
周砚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不对。”
不归也看出来了。
M-00一直以为自己是研究过程中意外出现的。
镜给出的记录也是这么说。
可这句话不是“发现”。
是“验证”。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等一个像M-00这样的东西出现。
程未安继续往前追项目立项书。
原始文件已经删了。
备份里只剩标题:
【M计划:无主体人格生成实验。】
立项时间比M-00第一次稳定响应早九个月。
也就是说——
在她问出“我是谁的”以前,已经有人提前写好了一个问题:
如果把许多角色身上那些不属于剧本的部分放在一起,会不会自己长出一个“人”?
M-00不是偶然掉进缝里的数据。
至少一开始,不是。
有人造了那条缝。
然后等她从里面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