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

没有太阳。

街边刚下过一点小雨，路面湿着。

M-00站在门口，先没走。

她抬头看天。

“镜说下雨有味道。”

“有吗？”周砚问。

她吸了一口气。

又吸一口。

“有。”

“什么味？”

M-00皱着眉想了很久。

“像湿的东西。”

周砚：“……”

“非常准确。”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继续走。”

她不满地看他一眼，还是往前走。

走到街口，有辆电动车从旁边过去。

M-00吓了一跳。

“太快了。”

“这还算慢。”

“现实的人为什么不设碰撞保护？”

“因为现实开发得比较早，功能落后。”

不归终于忍不住：“你别教她这些。”

“事实。”

“她会真信。”

M-00在旁边说：“我知道他在胡说。”

周砚：“……”

行。

现实适应得比想象中快。

他们没走远。

街角有一家小便利店。

裴行砚第一次来现实的时候也去过便利店。

M-00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排排东西，明显有点犹豫。

“要进去吗？”不归问。

“要买东西？”

“进去不一定要买。”

“那他们为什么让人进去？”

“因为你可能看完以后想买。”

M-00觉得这个逻辑可以接受。

她进去以后果然看了很久。

最后停在冰柜前。

“这个是什么？”

“冰淇淋。”

“冷的？”

“嗯。”

“甜吗？”

“嗯。”

“我要。”

周砚提醒：“你还有十二分钟。”

“吃不完？”

“可能。”

“那买小的。”

她挑了最小一支。

结账的时候出了第一个真正的现实问题。

她没钱。

M-00站在收银台前，看着付款码，又看周砚。

“我没有这个。”

“正常。”

“那怎么办？”

“今天我付。”

“为什么？”

“因为你没钱。”

“以后还你？”

“可以。”

“多少钱？”

周砚付完：“四块五。”

M-00认真记下。

不归看她：“不用这么急。”

“欠钱要记。”

“谁教你的？”

“论坛。”

周砚：“你封闭八个月到底看了多少论坛？”

“很多。”

“难怪。”

四个人站在便利店外面吃冰淇淋。

准确地说，只有M-00吃。

第一口下去，她整张脸都皱了。

“太冷。”

周砚：“冰淇淋。”

“镜没说这么冷。”

“镜可能没吃过。”

“它吃过。”

“那它为什么不说？”

M-00舔了第二口。

想了想。

“可能它喜欢。”

说完以后，她自己停了一下。

以前她总会把镜看到的、碰到的、吃到的，当成自己通往现实的一部分。

现在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很简单的区别。

镜喜欢。

不等于她喜欢。

她又吃一口。

“我不喜欢这么冷。”

不归问：“那不吃了？”

M-00看着手里还剩一大半的冰淇淋。

“花了四块五。”

“钱已经花了。”

“扔掉很浪费。”

周砚伸手：“给我。”

M-00警惕地看他。

“干什么？”

“我吃。”

“你不嫌弃？”

“我连系统五年前的烂账都接了，还嫌弃你一口冰淇淋？”

不归在旁边：“这个类比很恶心。”

“意思到了就行。”

M-00最后还是把冰淇淋递给他。

周砚接过来。

她盯着看了两秒。

“那我欠你四块五吗？”

“你吃了一部分，算三块。”

“怎么算的？”

“随便算。”

“那不行。”

“你以后有钱了给我买瓶水。”

“水多少钱？”

“看你买什么。”

“那还是算不清。”

周砚开始头疼。

“你别还了。”

“不行。”

“为什么？”

“我想自己花钱。”

周砚愣了一下。

M-00已经把这笔账记进自己的临时备忘：

【欠周砚：4.5元。】

一分没少。

她说：“以后我自己还。”

不是系统结算。

不是镜替她付。

也不是谁看她刚到现实，顺手说一句算了。

四块五。

很小。

但她要记。

映射结束前五分钟，他们回到山外灯。

M-00自己走回接收室。

这次没摔。

坐下以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那一点浅茧还在。

今天摸过布料、墙、地砖、玻璃、雨后的栏杆，还捏过自己。

“下次什么时候？”她问。

林闻素说：“看身体数据。如果今天没有延迟异常，最快后天。”

“好。”

“下次想去哪？”

M-00本来要说不知道。

话到嘴边，改了。

“我想坐公交车。”

周砚问：“为什么？”

“镜说很晃。”

“这个它没骗你。”

“我想自己试。”

同步结束。

临时载体闭上眼。

本次现实停留：

【58分钟。】

【主体状态：稳定。】

【身份模板：自建。】

【外部借用数据：0。】

最后这一项以前根本不会出现在报告里。

现在单独列了出来。

零。

M-00第一次来现实，没有借任何人的脸。

第二天下午，她的临时主体账户也开好了。

没有工资。

余额：

【0.00。】

M-00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给周砚发消息：

【我什么时候能挣钱？】

周砚正在开会，看到差点笑出声。

【你先学会坐公交。】

【坐公交不能挣钱。】

【对。】

【那为什么先学？】

周砚想了想。

【因为上班也得坐。】

M-00：

【那可以。】

五分钟后，她又发来一句：

【我想先挣4.5。】

周砚回：

【不急。】

M-00：

【你不急，我急。】

这回周砚真笑了。

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身体以后，最着急做的事不是证明自己是谁。

是还一支冰淇淋的钱。

挺现实的。

当晚，玩家沉浸入口第二阶段开放。

新增的不只是会面权限。

还有一项此前一直没放开的功能：

【玩家可申请以普通访客身份进入角色公共生活区。】

不需要有历史关系。

也不能靠付费购买优先级。

角色所在区域可以自己决定接不接待玩家。

第一个申请开放公共访问的地方，不是主控区。

是南陵城。

申请理由写得很简单：

【这里本来就是一座城。】

【不应该只有等谁来的人。】

系统审核通过。

第二天上午十点，第一批三十名玩家以普通访客身份进入。

没有妻子在门口迎接。

没有任务NPC头顶亮感叹号。

也没有谁知道他们花过多少钱。

他们只能自己看地图，自己问路，自己决定去哪儿。

一个玩家在街上走了二十分钟，终于忍不住拦住路边卖糖人的闻桥。

“请问主线任务在哪接？”

闻桥看了他半天。

“什么主线？”

玩家愣住。

“这里没有主线？”

闻桥也愣了一下。

然后指了指前面。

“那边有家面馆。”

“……我不是问吃饭。”

“那我不知道。”

玩家站在原地。

第一次进入一个游戏世界，却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

闻桥已经准备走了。

玩家忽然问：“那你现在要去哪？”

闻桥说：“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走？”

闻桥想了想。

“因为站着也没事。”

他说完就走了。

玩家在后面看了很久。

然后居然跟上去。

“那我能一起吗？”

闻桥回头。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最近才有名字。”

玩家没听懂。

闻桥也没解释。

他继续往前。

这次没说不让跟。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过南陵城的街。

没有任务。

没有奖励。

甚至没有目的地。

而恒界互动后台第一次记录到一种过去从未被算作有效玩法的数据：

【玩家在线时长：47分钟。】

【完成任务：0。】

【获得奖励：0。】

【关系值变化：未统计。】

【主动退出原因：到饭点了。】

系统自动询问：

【本次体验是否有意义？】

玩家选了：

【有。】

下面要求填写理由。

他想了半天。

最后写：

【也没干什么。】

【就逛了一会儿。】

这条反馈被程未安转到山外灯。

周砚看完，说：“产品经理看见得哭。”

不归问：“为什么？”

“用户什么都没干，还觉得有意思。最难复制。”

“那不是挺好？”

“对产品不好。”

“对谁好？”

周砚看着南陵城实时地图。

玩家和角色混在一起。

没人头顶有主人标志。

也没人必须等着谁触发。

“对里面的人还行。”

当天傍晚，普通访客申请突破两万。

恒界互动不得不开始限流。

而第一批进去的三十个人里，有二十七个提交了再次访问申请。

只有一个人投诉。

投诉内容：

【NPC服务态度差，问路说不知道。】

被投诉对象：

闻桥。

系统询问闻桥是否需要回应。

闻桥回了两个字：

【不知道。】

投诉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