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代看向地下设备最暗的一块屏幕。
“有人在空白姓名栏里,写了一横。”
他胸前留下的那道未完成标记,并不是毫无来由。
第十九代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即将被完全删除时,没能写出名字,只来得及留下一笔。他当时将那一笔判定为清洗残留,按流程覆盖。
直到自己失去第一执行身份,也站在空白证件前,他才又写下同样的一横。
“我当时删了她。”
第十九代说。
“现在才想起来。”
不归没有说这证明他一直留有善意,只把那项事实记在他的第一页。
【首段独立亲历:签署一名未命名主体的清除。】
【清除前,对方留下未完成笔画。】
【第19代曾主动覆盖该记录。】
【现已重新陈述。】
系统无法再将这段记忆归回程未安。
程未安没有亲历。
前十八代也没有。
它属于第十九代,同时也构成他必须承担的一笔账。
【独立主体证据建立。】
【原件与复制体合并审核终止。】
连接两人的黑线骤然断开。
程未安右手的感应片重新恢复稳定,第十九代胸前的核心校验则从“程未安代理”改成:
【来源记录保留。】
【主体另行核验。】
没有人因此获得完整姓名。
也没有人变得无辜。
但系统再不能用一句“完整主体程未安”,把他们吞进同一个答案。
地下设备重新接入的进度开始下降。
【9%。】
【6%。】
第十九代却没有离开。他看向程未安桌上的旧储存片,终于注意到那段尚未播放的原始音频。
“这是她的?”
“阿照最早的自述记录。”程未安说。
“你封存了二十年?”
“是。”
“为什么不交给她?”
“系统一旦识别,会把整句话当成姓名。”
第十九代看向不归。“你准备听吗?”
不归握着储存片。
合并审核耽误了十七分钟,设备重新接入只剩百分之三,却并未彻底安全。现在播放,系统核心仍可能顺着残留通道捕捉音频;不播放,她便要等到下一次确认离线环境,谁也不知道程未安的设备还能保持多久。
她问程未安:“原句有多长?”
“八个字。”
“是否包含已知姓名?”
“不包含。”
“是否会影响现在使用不归?”
“只有你能判断。”
不归把储存片接入最旧的离线播放器。
周砚确认设备没有联网,第十九代则主动退到电梯边缘,避免自己的核心校验再次触发系统识别。程未安关闭其余五台电脑,办公室只剩播放器上一点微弱绿光。
音频开始。
先是风声。
很轻,带着树叶和远处水声。幼年的阿照似乎坐在尚未建完的山坡上,手边空白灯的纸面被风吹得沙沙响。
程未安年轻许多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零七,你叫什么?”
小姑娘明显不高兴。
“我不叫零七。”
“那你叫什么?”
她想了很久。
没有报出一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也没有从系统准备的选项里挑一个。
她说:
“我还没想好。”
停顿了一下,又认真补充:
“想好了,我自己说。”
音频结束。
八个字不是名字。
是“想好了,我自己说”。
地下办公室没有人立刻开口。
不归看着播放器,手指一点点松开。原来她最早留下的不是某个已经被遗忘的姓名,也不是等待别人帮助找回的答案。
她只是拒绝在尚未想好的时候,被编号逼着立刻提交。
程未安低声说:“系统当时将‘我自己’识别成候选姓名,准备建立【自己】的角色索引。我手动封存音频,又以这句话为依据,申请了延后命名权限。”
周砚看向初代保护协议。
【姓名:可空缺。】
【状态:存在。】
【自动删除:禁止。】
这套协议最初保护的并不是一个已经拥有正确名字的人。
而是一个说“我还没想好”的小姑娘。
不归问:“后来为什么停用延后命名?”
程未安没有逃避。
“角色数量增加以后,系统认为等待本人自述效率太低。团队需要稳定索引,也需要尽快分配剧情。”
“所以你同意了统一命名。”
“是。”
“姜令仪也是那时出现的?”
“更晚。”
程未安调出音频后的项目记录。
【角色零七:持续拒绝编号。】
【原始自述:未提交姓名。】
【建议处理:使用功能名暂代。】
第一批功能名并不是姜令仪。
而是:
【照面者。】
【引路人。】
【问灯者。】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系统希望她完成的用途。后来用途几经修改,角色被移入家族线、婚姻线和夫人母模,才最终生成“姜令仪”。
不归看着那些名字,神色平静。
它们都与她有关。
却没有一个需要在今天立刻认作最终答案。
播放器忽然再次亮起。
刚才明明已经结束的音频,后方竟还藏着一段被程未安也未发现的低频记录。
不是阿照的声音。
是第一版保护代理。
他在音频封存后的第三天,独自打开审核页面,对程未安留下一条问题。
“你说,她没想好,可以以后再说。”
“那我呢?”
“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只替你工作?”
程未安脸色骤然失去血色。
第十九代也站直了身体。
低频记录继续播放。
年轻的程未安没有回答。
系统日志却给出了处理结果。
【保护代理01出现身份疑问。】
【判定:工作连续性异常。】
【处理:重置。】
第一代不是因为拒绝清洗角色才第一次被替换。
他最早的偏离,只是问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只替你工作?
屏幕最后浮出一条隐藏至今的记录。
【保护代理01重置前,曾自行提交姓名申请。】
【申请姓名:程未安。】
【申请理由:这是目前唯一允许我使用的名字。】
【审核结果:拒绝。】
【拒绝理由:该姓名已有原始主体。】
第十九代看着程未安。
“你不许他用你的名字。”
程未安没有说话。
“后来却让十九代都替你继续工作。”
地下二层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旧测试设备自动弹出一份遗失的姓名申请清单。
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
前十八代第一执行人,都曾在被回收前申请过姓名。
有的想沿用程未安。
有的只写了一个编号。
有的提交空白。
第十八代申请栏里,则写着四个字:
【拒绝被命名。】
清单最末,第十九代的姓名申请状态自行亮起。
【尚未提交。】
紧接着,第二十代的页面也出现了。
【尚未提交。】
系统在黑暗里发出冷漠提示。
【保护协议剩余时间:70小时43分。】
【请所有未命名主体尽快完成姓名登记。】
第十九代盯着那份名单,胸前未完成的横线微微发亮。
“不登记会怎样?”
【保护期限结束后,重新进入清除审核。】
他笑了一声。
不是愉快。
“原来连这三天,也是催我们赶紧找个名字。”
不归收起储存片。
“那就先把这条规则拆掉。”
她刚说完,地下办公室最深处那台从未启动过的第七台主机,忽然自行亮起。
屏幕上没有系统界面。
只有一封二十年前未发送成功的内部邮件。
收件人是程未安。
发件人栏则写着:
【保护代理01】
邮件标题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用你的名字,但你从没问过我想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