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随着费尔南的船队向东航行，十更过后，甲板处已隐隐见山影。船上众人见海岸，皆扬起笑脸欢呼。

甲板上的菲利帕撑着一顶素面阳伞，穿着收腰的巴珠短衫，松软的及地长裙随着海风飞舞，引得船上水手止不住地偷看她。

而她却毫无察觉，嘴里嘀咕着不地道的大京官话：“你可愿娶宁姑娘为妻？”

“小点声！”

宁若汐扯了扯菲利帕的缀花短袖，懊恼自己为何一时犯糊涂骗了她。

昨夜这佛郎机女子得知齐玦尚未娶妻时，便按耐不住对他的仰慕，缠着宁若汐教她大京官话，只求在靠岸后告诉齐玦，她倾心于他。

宁若汐自是不愿菲利帕缠上齐玦，更不愿她说不出口的话，却由菲利帕率先出口，便暗地里使诈骗了她，告诉她大京官话中“我心悦你”，便是“你可愿娶宁姑娘为妻？”。

这憨憨的女子真信了宁若汐的邪，翻来覆去地嘀咕这句话，吓得宁若汐再不敢离了她，生怕她胡说八道问了旁人去。

人当真不能做坏事。

宁若汐暗地里摇头，只求尽快上岸，尽快换了米粮，尽快离了这对兄妹才好。

海船渐渐近岸，可这费尔南口中的港口却没有浅滩，岸上浅海处尽是礁石，海浪猛烈，海船若靠得太近，船底易触礁，只能停在外海。

佛郎机人的船队先行，放下比舢板长上许多的接驳船，很快船上的人便全上了岸。费尔南安顿好他的人手，又带着船前来接他的妹妹与宁若汐一行。

此处海浪极大，接驳船在海面上下翻涌不止，难以稳立。

宁若汐与菲利帕惯了这般翻涌海面，接连从海船跳入接驳船，被费尔南接住，又齐齐抬头望着下船的齐玦。

齐玦虽是不再怕这接驳船，但此处浪大，近岸处的海浪扑向礁石，拍打哗哗作响，竟让他再次心生惧意。

宁若汐见他脸色变化，知他老毛病犯了，连忙起身向他伸手。

这是她做惯了的事，从当他小太监时起便惯了的事，自是无所避忌。可她忘了，如今身边还有个仰慕他的女子，她这番举动，落在那女子眼里，便是另一回事了。

菲利帕见宁若汐向齐玦伸手，恼了，瞪了宁若汐一眼，也向下船的男子伸出了手。

齐玦本欲将手递给宁若汐，可见着如宁若汐般也伸出手的西洋女子，忽觉不妥，伸向宁若汐的手收了回来，握着软梯，看着身下颠簸不止的接驳船，上下不得。

一旁的费尔南瞧出了端倪，上前接住了两难的齐玦。

“有劳。”

“不必客气。”

一口不太地道的官话，齐玦诧异地看着费尔南，而接他下船的费尔南却笑道：“我会一点你们的语言，我曾在妈港生活，我……”

他说了一半又不说了，回头望着宁若汐用佛郎机语道：“汐，会两国语言的只有你了，我聘你做我的通事，替我向殿下问好。”

“你可是因港口之事有求于殿下？”

宁若汐见这平日里桀骜不驯的费尔南如今这般稳重，便猜他的目的不简单，眼下看来，他倒是比她想得更着急。

不过她欠他们一分情，自是应了下来。一路与他交谈才知，他们一家早已从妈港搬至满剌加。

几年前佛郎机王室派驻古里的果阿总督发文至妈港，王室命费尔南赴满剌加理事，任满剌加副总督。这本是好事，于是他应了下来，留下可靠之人打点妈港买卖后，便带着妹妹搬至满剌加。

他原本以为，到了满剌加，掌握了海道要塞，查船收税，便是拿住了这片海的命脉。谁知来了此地才知，事情并不如他想象中简单。

满剌加总督瞧不上他，觉得他不是果阿总督府的人，不过一个从妈港过来的商人，便将最吃力不讨好的城防事务交由他办，要他管海防、舰队等事务。

这等皆是斥巨资的事，加上柔佛苏丹的年年反攻，荷兰私船的随意劫掠，他渐渐力不从心。

“你们王室难道不出钱吗？”宁若汐不明白，这样的关键要塞，若真是丢了，岂不可惜？

“当然出钱，只是王室的钱通常留在果阿总督处，而你应当明白，层层盘剥，到了满剌加，已经不多了。”

费尔南带着一行人靠岸下船，叹气道：“王室怎会看上我，大概是看上我手上的船队，以及在妈港的买卖，希望靠我，打通对京的贸易通道。”

原来如此。

宁若汐终于明白他如此热情的缘由，不仅仅因为齐玦帮他打掉了那些人的船，更因为齐玦大京皇子的身份，他也如暹罗的陈定言一般，想要一个大京可依仗之人。

只是当时在暹罗时她不懂，而今她才明白，为何那时的齐玦不曾一口应下。

不是他不愿，而是他也自身难保。

可眼下她不能露怯，还需靠费尔南补给船上米粮，只能暂时稳住局面，转身回到齐玦身旁与他商议。

齐玦闻言，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翻涌不止。他自月港出发，历经各国，大至暹罗，小至占城，无一不想着与他建立关系，塞女人，给条件，目的只有一个。

开港通市。

可这海禁之令，不是由他便能解的。他不是皇帝，他只是一个皇子，还是一个身份不堪的皇子。就藩尚是难事，更别说干预朝政。

不过眼下，他与宁若汐一样的想法，得稳住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