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珊也有同感,她哪里知道潘翠雯还有这么一面呢?
“嘉桐来过啊?”叶珊这时才明白神婆怎么会在她喊“师父”的时候,神婆接话接得那样自然流畅,后面还不动声色朝她挤眼递暗号,那时候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不敢笃定。现在听神婆这话,才确定了是陆嘉桐提前过来透了风声。
叶珊心底漫开一点软意,又跟着绷紧起来。陆嘉桐明知有风险,还敢悄悄过来通风报信,这份心意很重,可同样也等于把她自己摆在了风口上。要是潘翠雯提前找了人跟踪她……
应该不会吧?叶珊觉得自己把人想得太坏了,潘翠雯好歹也是警司,不至于这么猜忌同僚。
可,黎锦华办公桌上的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她多心了?难道只是被无心摆在那里的?毕竟那是黎锦华的办公室,照片里也有她,未必是潘翠雯拿来试探她的。可来时车里,潘翠雯问的那些话又很难不让她起疑,她到底是什么目的?
叶珊站在纸扎店里,心底的疑团还缠成一团,很多地方依旧想不通。
另一边,潘翠雯的车已经一路飞驰,驶回敛房。轮胎碾过路面,随着她猛地踩下刹车,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在空旷安静的停车场里炸开。
车身重重顿住,惯性拽得她身子往前俯冲又被安全带猛的扯住弹了回来。潘翠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依旧攥着方向盘,指节绷得泛白,骨节凸起。正午的阳光从车窗撒进来,撒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暖意。
“那个外力就是你”,神婆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来回撞,挥之不去。她想起那天晚上的梦,想起她很久没有梦到妹妹了,她想起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她想等这个案子结束了,请个长假,去找她。可是她还要抓住伍强的同伙替罗莎的弟弟报仇,还有邵邦的事没有解决,还有那个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晚上,她至今没查出什么来,杂乱的思绪搅合在脑子里。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胸腔起伏得极轻,在努力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良久,她才松开紧攥的方向盘,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认定那个所谓的“蛊虫”一定是神婆和叶珊搞的鬼,叫上叶珊一起过去就是打算拆穿神婆的骗术,把这两个人一起抓起来,严惩。可她万万没料到,最后换来这样一句诛心的断语。
她的妹妹,一个潘家都很少有人知道的存在,那个神婆怎么可能知道?还有她刚从黎锦华那里得到的尸检报告和亲子鉴定结果,神婆是怎么算出来的?是不是她有什么地方没有查清楚,是不是掉入了对方的陷阱里,自己还不知道?她真的没办法让自己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下车,就坐在车里,独自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冲击。
黎锦华看了眼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眼已经锁好的房门,自从拿走那两只蛊虫后,她就腾出了这间化验室,搬了两台设备,调配好介质模拟人体内部环境,把那两只蛊虫分开隔离培养妥当,又观察了一会儿,给蛊虫的活跃度、身长等要素做了记录,这才退出房间。
她还没忘了叶珊的叮嘱,特意把房间锁上,以防有人误入碰到蛊虫那就麻烦了。
做好这一切,她才回到她的小办公室去。那间在敛房的临时办公室,地方不大,只有她要做尸检、跟进物证的时候才会过来。老旧冷气机挂在墙面一角,嗡嗡地持续轰鸣,吹出的冷气带着一股消毒水混着灰尘的闷味。桌面上摊着鉴证表格、采样标签和几支用完的笔,看上去乱糟糟的,跟影视剧里的干练女高管完全不是一回事。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黎锦华活动了一下发僵的颈骨,走到办公桌前去收拾散在桌面上的资料。她垂着的目光随意一撇,便骤然钉在文件夹露出的那一角照片上。
黎锦华的动作当即顿住。目光落上去,眼底浮起一层安静绵长的怀念,周遭机器的嗡鸣仿佛都隔远了,她指尖悬在相片上方,迟迟不敢碰,生怕一碰,这段旧时光就散了。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从外面推开。
突兀的开门声撞进安静里,一把将黎锦华从晃神的状态拽了回来。抬眼望向来人,看清是潘翠雯后,她的指尖落在了照片上,把它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在两人之间晃了晃,语气里带着诧异,“这张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年拍完合照,她们四个人每人分了一张。她自己那一张好好的摆在家里,从来没有带来敛房。而且,这里不是她常驻的办公室,这一张照片只可能是潘翠雯带过来的。
潘翠雯脚步停在门边,目光先落在那张照片上,再抬起来对上黎锦华的眼睛。
她神色如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语气松弛,眼底甚至升起一丝缱绻,“想她了,照片就在车里,随手带过来的,忘了拿了。”
黎锦华垂下眼眸,把照片丢在桌上,低头去收拾桌上散着的文件,把它们归类、整理,看上去像是认真忙着工作的普通上班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刚潘翠雯的那个极淡的笑容刺到她了。她凭什么那么笑?她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