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洄游 > 第149章 第149章 堂上风冷

第149章 第149章 堂上风冷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江予把剩下的三盒样药往他面前摆正,一只红签在前,两只蓝签在后。他翻过红签的那盒,露出里面切得齐整的药段。他说:“看客不问价,先问方。方对路了,价再议。你不用站边,只把这方子给人看。看得上的,你赚药钱;看不上的,原盒留你柜上。亏不了你的铺面。”

周掌柜这才伸手挑出那盒蓝签的,打开纸封,凑近看了看。看得很仔细,又拨了拨其中一段,像在试那药的干湿。药段在他指间翻了个身,断口处露出深褐的芯子,几粒细末落在盒盖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唉”了一声,说:“那我先留一盒。回执我按,但我话说前头——要是万和堂那边真把价压到不赚钱,我这点地方,只够守老客,腾不出手来跟新方子。”他提笔在回执上写了个“周”字,又按了手印。字歪斜,印色也淡,仿佛按得不太情愿。

江予收了单页,没多说话。石头在旁边把剩下两只样盒重新装回竹篓。两人出门时,街上已经起了风,风里夹着雨前的生腥味。天阴沉着,几片纸钱从斜对门的丧葬铺子门口被风吹起来,在半空翻了几下,又落下。江予把外衣领子拢了拢,说:“回吧。”

这一日走下来,回执单页只收了三张。石头袖中那半叠空白的单页还剩不少,鼓鼓囊囊地撑在袖口里。他一边走一边摸,像在数给谁看。江予知道他的心思,没看他。两人从偏街折出来,天更暗了,路边摆夜摊的已经在往外支竹架。有人往檐下挂起灯笼,黄黄的一团,照不亮整个街面,只把脚下那一片积水照得发亮。

回到东头新店时,冯掌柜正在卸檐下的两盏旧灯。他踩在一条矮凳上,伸着手去摘灯罩,见江予进来,便说:“这两盏我也拧不亮了,先摘下来。按您说的,能省则省。”江予点点头,径自走到后堂。他把竹篓里的两只样盒取出来,红签的,并排放在靠墙的矮柜上。这两盒都是五盒里最后剩下的,盒角被竹篓磨得有些发毛,签纸也起了细褶。他拿干布把盒面擦了一遍,又整了整签纸的边角,让两张红签齐平。做得慢,像对待一批还没找着路子的货。

石头站在门口,没进来。过了半晌,他说:“二少爷,那我先回庄上。老全那边……要不要我再递个话?”江予摇头:“不用。你明早再来一趟,把东头柜上那几包生货送到城南仓去。”石头应了一声,把肩上的竹篓放下地,转身走了。脚步声从窄巷里传出去,一下一下,越走越轻,最后被风搅散了。

天彻底黑了。江予点了灯,坐在后堂的旧木桌前。灯芯是新换的,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他把那三张回执单页并排摊在桌上,拿过账本,用最细的一支笔把三家医馆的号、品、价照单誊进去。墨是新研的,不浓不淡。他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把回执上的印子再看一遍。印色在灯下深浅不一,像三户人家的底气,一个淡过一个。

末了,他把回执一张张摞好,压在账本下。灯焰被过堂风带得一晃,他的手影子跟着跳了跳,又定住。

他听见后门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在外面把门推开,又怕惊动什么。江予没抬头,只把灯往桌子另一侧挪了挪。那灯是老铜座,底座重,擦在桌面上,发出极低的一响。后堂与后门之间只隔一道窄廊,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先扑到他的背,再扑到那盏灯上。火舌矮了一下,又立起来。紧接着,一双湿底鞋踩在青砖地上,声音细碎而急。

宋晓从暗处走进来。他带进一股凉气,袖口和衣摆上都沾着潮。不知是走了多远,还是站在外面时被风细细刮过的。他的脸色在灯下有些白,嘴唇抿着,像把话在喉咙里忍了一路。他走到桌边,没坐,先看江予。江予也看他,只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在账本上写。

宋晓站了一会儿,拉开桌边那张旧椅,坐下了。椅腿在地上拖出一声长音。他身上的凉气往四周散,连灯焰都偏了偏。江予停下笔,把面前那碗凉茶往他手边推过去。宋晓没接,只把手支在桌沿上,十指交叉,像在暖手。

江予说:“外头有潮。你把鞋脱了,那边有干布。”

宋晓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尾音有点散。他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节上。灯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他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拉得比平日长。江予没逼他,只把笔放进笔洗里慢慢涮了涮,又拿干布吸了水。等他再抬眼,宋晓已经把那碗茶捧到了手里,碗没到嘴边,只暖着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宋晓开口:“我在他们面前,像块绊脚石。”

江予把账本合上。他看着那几份回执被账本压得只露一点边角,说:“你肯开口,就不算。”

宋晓抬头看他,眼睛有些湿亮,不知是风激的,还是气憋的:“可他们不听我的。爹也不听。我坐在那儿,像个小伙计说错了话,老掌柜们连笑都省了。最后他只叫我回。”

江予没接这话。他起身走到灶边,灶上温着一壶水,壶嘴断断续续冒热气。他兑了半碗热的,又掺了半碗凉的,走回桌前,把原先那碗凉茶换下来,热水推过去。宋晓抬眼,见他正把凉茶碗里的陈水倒进墙角的木桶,又顺手把铜壶放回灶台。动作不快,像做惯了的。

江予重又坐下,把账本推开,底下三张回执露出来。他把回执抽出来,一页一页摊开在宋晓面前。纸薄,被他的指头抹平,三个印痕排成一排,像三枚没刻好的图章。他拿其中一张,翻过来,让宋晓看那印色:“这是敬和堂按的。留了一红一蓝两盒,他说主顾只认老铺。回春堂留一盒蓝签,按印时手抖,印子淡。还有保和堂那边介绍来的秦朝奉,上午来过,取了三盒,说这条路太慢。”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报药名。宋晓听着,把那张单页接过去,凑近了看。他看的是纸上的字,又像不是字,是指下的东西。江予说:“你下次去,把这个说给他们听。压价只会把好药压没了。病人只认方子认根,不认牌匾。”

宋晓把那张纸缓缓放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嗯”,像把什么东西吞了下去。他又去拿第二张回执,这回看的是背面,白纸上一无所有,只有纸筋纵横,像许多条极细的路。他拿在手里,久久不放。

江予没再说话。他把账本重新翻到刚才那一页,提笔,继续把最后两行了结。笔尖擦在纸上,沙沙响,像秋叶从瓦沟里被风推着往前走。宋晓又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碗热水,喝了一小口。水还有些烫,他抿了一下唇,又放下。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细小的火星跳起又灭,只剩灯焰左右一颤。宋晓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回执,拇指压着纸边,不知不觉用了力。纸边上已起了一道深印,翘起来一点,像道细小的伤。他松开手,把纸放回桌上,可那印子没褪。他伸出一根手指,想把翘起的纸边按平,按了两下,纹丝不动。他便不再管它,只把两手拢回袖中。

坐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今晚不走了。”

江予抬头,手上那支笔没放下。他看了宋晓一眼,说:“东屋还空着。铺盖是前日洗过的,柜里有一床薄的。”宋晓“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轻响了一下。走到通往东屋的窄门口,他回过头,说:“你在记今天的账?”

江予点点头:“就完了。”

宋晓没再问。他站在门边,半边身子在灯里,半边在暗里。江予低下头,把账本最后一笔收住。墨落在纸上,一个小小的数目,不长。他把笔搁下,拿过那三张回执,按原来的顺序压回账本底下。那碗水还摆着,没再动。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东屋那边有轻轻的响动,像人坐在床沿,又像在脱鞋。

他坐在原处,没过去。灯芯把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边高一边低,随着呼吸似的风,极慢地晃着。窗外有更夫从巷口过去,梆子声薄薄的,敲了三下,又远得听不清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