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把排骨一块一块地吃完,把骨头整齐地码在打包盒的盖子上,虾仁炒蛋瞬间进了她的胃里,她用纸巾擦了擦手和筷子,拿起那本未刊日记手稿影印本,翻到最后一页。
陆清源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吾今老矣,回顾平生,诸多遗憾。然有一事不悔。当年办学之初心,至今未泯。女子亦当读书,亦当明理,亦当自立于天地之间。此志不改,虽九死其犹未悔。”
宁若尘在这一段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两个字:“很好。”
沈教授说的那个课题,宁若尘考虑了一个星期,终于决定参与。
“我想好了,老师”宁若尘在课后找到沈教授,“我愿意加入您的课题。”
沈教授从教案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欣赏。
“想通了?”沈教授问。
宁若尘点头:“想通了。”
“这个,不只是要在学术上想通,而是……”沈教授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真的准备好了?这个课题涉及创伤后心理重建,会接触到很多案例,有些案例可能会触发你个人的一些体验。”
宁若尘沉默了片刻,她说了一句让沈教授意外的话:“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自己淋过雨,就一辈子不打伞。”
沈教授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下周课题组开会,我让研究生联系你。”
宁若尘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校园里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小花开在枝头,香气能飘出很远。
宁若尘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条彩信。
那是一张照片。是她刚才从教室走出来的样子,穿着黑色上衣和深蓝色长裤,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抱着一摞书。拍摄角度很近,近到她能看到自己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你在笑什么?”
宁若尘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走廊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匆匆赶路。教学楼对面的花坛边坐着一个看书的男生,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图书馆门口排着队。
周围的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到她毛骨悚然。这说明那个拍照的人把自己隐藏得很好,这人群中毫不起眼,她无法从中揪出到底是谁偷拍她。
宁若尘把手机收进口袋,脸上的表情依然维持淡定。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一往如常,直到她走进宿舍楼里,去了宿管阿姨的值班室。
“阿姨,我想问一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出宿舍楼?”
宿管阿姨想了想:“没有啊,都是你们学生。怎么啦?”
“没什么,随便问问。”宁若尘笑了笑,转身上楼。
宁若尘没有告诉莫苏这件事。她开始注意自己周围的一切,她走在路上的时候会留意身后的脚步声,在上课的时候会观察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在图书馆的时候会选择一个背靠墙壁,视野开阔的位置。
宁若尘就像一只被惊动的猫,竖起了全身的毛发,警觉地注视着四周。
莫苏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可她在等,等她自己说出来。
莫苏每天几乎早上出门的时候,自然地走在宁若尘的右边;每次宁若尘接到陌生号码来电或者短信的时候,她都会不动声色地靠近,像是在做自己的事,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宁若尘的表情。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似乎在享受着这场猫鼠游戏。至今他没有现身,始终只是在用那些无声的照片和简短的文字,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宁若尘的安全感,就像水渗进墙缝,悄无声息,但足以让整面墙最终崩塌。
宁若尘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
顾奕自从那次一起吃饭之后,对宁若尘的印象就一直停留在“苏末喜欢的人的室友”这个标签上。但最近几次在图书馆的偶遇,让他开始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产生了好奇。
宁若尘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看书,总是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她的脸色很白,有时白里透红,有时苍白无血色。她的手指修长,写字的时候有些用力,笔迹却出奇地清秀。
宁若尘很少主动跟人搭话,但有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认真听完,认真地回答。她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需要太多的关注,自顾自地生长着,但开出来的花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美。
顾奕不知道这种美叫什么名字,但他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继续看自己的建筑史。
那天下午,顾奕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经过操场的时候,看到宁若尘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看着远处,目光空茫,像是在看很遥远的东西。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一道被遗忘的墨痕。
顾奕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给苏末发了条微信:“你女朋友的室友,宁若尘,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末回复得很快:“怎么了?”
顾奕想了想,打了个:“她在操场看台上坐了很久了,一个人。”
苏末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发来一条微信:“你过去看看?莫苏今天下午有课,不方便看手机。”
顾奕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整整十秒钟,最终收起手机,朝看台走去。他走到宁若尘旁边,在她那一排的末端坐下,隔了七八个座位。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面朝操场,假装自己只是来吹风的。
宁若尘余光中看到了他,但没有转头。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中间隔着七八个空座位和一大片金红色的夕阳。
过了好久,顾奕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夕阳不错。”
宁若尘沉默不语。
“你手里的那本书,”顾奕继续说,“是关于民国建筑的?我在图书馆见过。”
宁若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那是沈教授借给她的未刊日记手稿影印本,跟建筑没有半点关系。
“不是。”宁若尘说。
“哦,”顾奕面不改色,“那我看错了。”
宁若尘终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夕阳里,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表情很放松,感觉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而不是在跟一个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同校同学说话。
宁若尘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笨拙,笨拙得有点可爱。
“你不用特意过来陪我,”宁若尘说,“我没事。”
顾奕沉默了几秒后,说了一句让宁若尘意外的话:“我知道你没事。但一个人坐在这里,和有人陪着坐在这里,是不一样的。”
宁若尘的手指微微收紧,按在书页上。
她没有搭话,他们俩就那样默默坐着,一直坐到夕阳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操场上跑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传来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声。
“天黑了,”顾奕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宁若尘:“不用。”
“不是送你,”顾奕把背包甩到肩上,“我本来就要往那个方向走,顺路。”
宁若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站起身,一前一后,和他一起走下看台。
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拉长,在跑道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顾奕走在宁若尘的左边,隔了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没有找话题聊天,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等她,她的步伐很慢,慢到像是怕踩到蚂蚁。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宁若尘停下来,看向他,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顾奕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以后如果想找人坐坐,可以找我。我话不多,不会烦你。”
宁若尘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宁若尘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顾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意识到。
顾奕的手机上,苏末发来一条微信:“怎么样了?”
顾奕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她挺酷的。”
苏末回复了一串省略号,紧接着再回复:“你不是说她挺酷的,你是觉得她挺特别的。”
顾奕没有否认,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渐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