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可以重新赐予妈妈生命,但妈妈不会再记得以前的事。”
“他让我自己选择……”
云翊吸口气:“我选择让妈妈活下去,不管她认不认得我。”
焰离沉默。
跌落时,他丢了心。他救回来的人,也无心,更无记忆。
云翊微微仰头。头顶上方的天空里,飘浮着一片层层叠叠、羽翼形状的云彩,像极了那个夜里,妈妈坟墓顶上的云朵。
大山里的夜空,比城里的亮上许多。云翊用早准备好的镐子,扒开新土,撬开棺木。
妈妈刚下葬几个小时,面容与睡着了一般。只是被病痛折磨好几个月,两颊陷落得厉害,云翊得用力回忆,才想得起妈妈从前秀丽脱俗的容颜。
妈妈嫁给佘雨山,是崩坏的开始。云翊跟着她和佘雨山在望海生活一年多,还没记事便被送回高黎。
云翊上小学时,妈妈一个人回来。云翊当时多开心啊,他装作看不见妈妈努力遮掩的伤心。
几年过去,大山的灵气胜过一切补药,妈妈从前的神韵慢慢回复。
就却在云翊以为真正的好日子到来时,她病倒了。
一场病摧枯拉朽,世代通神的云家都无法阻止妈妈生命的流逝,现代医术更是束手无策。
最终……最终还是得依靠神力。
云翊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缕闪着幽光的精魄,轻轻张开妈妈的嘴唇,那缕白光异常闪亮了下,慢慢隐向喉咙深处,变成幽火般的微芒。
微光很快消失,就像没有存在过。云翊的心猛地一跳,会不会,这点精魄根本没可能救回妈妈?
不、不会的。庙里的神明,没理由骗他。
云翊蜷起双膝,双手抱住膝盖,脑袋埋下去。
四周墓碑耸立,每块石碑都标记着一次山民与至亲的死别。
夜更深,尚未来得及投胎转世的鬼魂们钻出墓穴,散步聊天。见到云翊,纷纷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云翊让他们都走。
秋虫在不远处发出阵阵哀鸣。天转凉,它们的寿命,很短了。墓穴里毫无动静,云翊每隔几分钟便扭头去看妈妈。
妈妈闭目静卧,面颊灰败,叠放在胸前的双手,瘦到脱相。
“妈妈……”云翊不出声,喊她。
妈妈沉寂无言。
又一次扭头时,妈妈睫毛一动。云翊险些叫出声,才发现,只是山风扰动。
天空由墨蓝慢慢转向深蓝。秋虫停止鸣叫。
“妈妈……”云翊脑袋扎在胳膊里,闷声闷气,语气焦灼,“醒过来,醒来……”
他站起身,手指用力攥在一起,向土地庙的方向张望。神明说,耐心等候。可神明也说,无需太久。
太久是多久?
…………
妈妈其实再也回不来了,是不是?
敞开的棺材里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吸。
接着“咔”一声,是有人从棺材里坐起,手按在棺木边上的声音。
一个秀颀的身影投在云翊脚边,云翊侧头看看,没勇气回头。他不怕妈妈,妈妈变成什么模样,永远都是他的妈妈。
“小朋友?你一个人在外面,大人会担心的。”妈妈的声音,跟以前一样温柔。
云翊的心裂开一道。他怕的,是妈妈再也不会叫他的小名。
妈妈顿了顿,突然笑了:“我为什么在这里,自己都不知道。只能请教你了,小朋友,这是哪里?”
云翊不得不抬头,对着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迟疑再迟疑,他说:“阿姨……您可能迷路了。”
最后几个字颤了下,声调急转而下,像凛冬突至里的秋虫。
“你能给我指下路吗?”妈妈请求道,“我的脑袋,似乎有点不清楚……”
“我送您出去。”云翊站起身,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牵妈妈的手。
他立刻缩回满是泥垢的手。血痕混着泥巴,狼狈不堪。
他微微张开嘴,又合上。为什么等待那么久,没有把手清理干净?他再也牵不上妈妈的手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云翊把手背到身后,轻轻吸口气,努力镇定声音:“您跟我来。”
那夜的山路特别短。
没走一会儿,便走到了半山腰。再往下走,就有了当地政府建设的盘山道和路灯,还有为了保障夜行山民安全的岗亭。
“您不在山里生活……记住了吗?”云翊仰脸看她,努力让眼眶里的泪水倒流回去。
“记住了。”妈妈仔仔细细看着云翊的脸,“可是你要怎么回去?山里那么黑。”
“我在这里长大,哪棵树有几根树枝我都知道。”云翊强笑道,“您走吧,我这就回去。”
“谢谢你啊,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云翊。阿姨……再见。”
原来透过泪珠,妈妈的背影会变得更大些,就好像……还没走远。
云翊哭着看妈妈消失在下山的弯道里,哭着奔回墓地,哭着把他亲手刨出来的土填回去,最后一下一下把土拍平。
回到家后,他不敢再哭。
那天夜里,那片羽翼状的云彩一直陪着云翊。云翊记得他回到家门口,无意中一抬头,云彩就在他头顶正上方。
那片云穿梭六年光阴,今时今日,再次出现在云翊眼前。
云翊冲云彩一笑,看回焰离:“他帮助了我,是我为自己,做的唯一一次交易。”
云翊望着焰离,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他的交易条件跟别的神都不一样。他要雨水时分山顶的第一颗露珠、芒种时每颗穗粒都饱满的一株早稻……”
焰离:“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