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它说什么?”
岑昼把锅里的菜翻了一下。
“说下次别放进去,容易硌牙。”
林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实在想象不出石叔当时的表情,却又觉得这句话非常像它会说的。
笑够以后,她靠在料理台旁边,看着岑昼忙碌的背影,忽然问:“那你有没有后悔过?”
岑昼转头。
“后悔什么?”
“把我带回来。”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锅里的蘑菇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岑昼关小火,才回答:“没有。”
“真的一次都没有?”
“没有。”
林弥低头笑了笑。
“可我小时候应该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是。”
“你就不能稍微客气一点?”
“你问的。”
林弥被他气笑了。
岑昼把菜盛出来,放到桌上。
“但你也帮过很多忙。”
“比如?”
“你教会阿慢认字。”
“它现在还会认错。”
“比以前好。”
“还有呢?”
“石叔以前不愿意进城,是你天天拉它去买东西。”
林弥想起来了。
那时候石叔个子太大,总担心自己会挡路,很多年都只在外围活动。后来林弥长大一点,偏偏喜欢拉着它逛街,买东西时还要它帮忙提袋子。石叔拗不过她,慢慢也习惯了在人多的地方走动。
“那芽冬呢?”她问。
“芽冬是后来才来的。”
“我知道。”
“它第一次开店,三天没卖出去一盆花。”
林弥笑了:“我记得。我还买了一盆。”
“你没钱。”
“所以你付的。”
岑昼看着她。
“你当时说,等长大了还我。”
林弥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有这事?”
“有。”
“那我还了吗?”
“没有。”
林弥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放到桌上。
“现在还。”
岑昼看了一眼。
“不够。”
“怎么还不够?”
“那盆花比这个贵。”
林弥气得笑起来。
“你怎么还算利息啊!”
“没算。”
她干脆把硬币收回去。
“不还了。”
岑昼也笑了。
晚饭吃到一半,阿慢从窗外飞进来,嘴里叼着一封信。
“林弥!北线来信!”
林弥立刻放下筷子。
信是闻迟发来的。
里面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只是告诉她,青崖桥新址的第二轮勘查已经完成,北岸连接线初步倾向采用缓坡绕行方案,但还需要做进一步生态评估。旧桥遗址的危险区域也已经划定,暂时不会开放。
闻迟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青崖桥头那棵老松树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树下新立了一块小牌子。
【青崖桥旧址。】
【原桥已停止使用。】
【北线新桥规划中。】
林弥看着照片,忽然觉得很高兴。
她把信转给贺青,又给闻迟回了消息。
【等新桥开工,一定告诉我。】
闻迟回复:
【放心,少不了你。】
后面还跟了一句:
【老纪今天又申请退休了。】
林弥笑得差点呛到。
她回复:
【这次批准了吗?】
闻迟回得很快。
【批准了。】
林弥愣住。
【真的?】
【真的。】
【那它以后不修路了?】
闻迟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它申请转去做维修培训。】
林弥盯着屏幕,笑得直拍桌子。
岑昼看她笑成这样,问:“怎么了?”
“老纪退休了。”
“嗯。”
“然后又去教别人修路了。”
岑昼想了想。
“挺适合它。”
林弥笑着点头。
确实挺适合。
她把终端放下,继续吃饭。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温室顶棚亮着灯,偶尔有小型运输车从街上经过。
阿慢吃完蘑菇饼,心满意足地趴在窗台上。
石叔发来消息,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新种的花。
芽冬在公共相册里跟人争论浇水频率。
灰尾还在研究怎么把花箱做得更轻。
原野说明天就把西部平原的花种寄过来。
小雨则发来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上,她用右手握着短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笔画不太稳,最后一笔还歪出了格子。
但林弥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回了一句:
【写得特别好。】
小雨很快回复:
【明天写弥。】
林弥笑了。
【好,明天见。】
??
第二天早上,林弥还是被岑昼叫起来写作业。
她原本打算赖床,结果岑昼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照进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再睡五分钟。”
“你已经睡了十分钟。”
“那再五分钟。”
“早餐快凉了。”
林弥把被子蒙过头。
岑昼没有继续催,只把早餐放在桌上,转身去检查阿慢的充电接口。
过了一会儿,林弥自己从被子里钻出来。
“你怎么不叫我了?”
“等你起来。”
“万一我不起呢?”
“那就晚点吃。”
林弥坐在床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岑昼总是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很仔细,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检查身体,几乎都有固定时间。后来她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岑昼也慢慢学会了不再替她决定所有事情。
有时候她觉得自由得很开心。
有时候又会故意找点小麻烦,想看看他还会不会管自己。
结果岑昼现在越来越难逗了。
她慢吞吞地下床,洗漱完坐到桌前,把昨天剩下的作业摊开。
写到第二页时,岑昼忽然走过来,把一张照片放到她旁边。
林弥低头一看,是昨天白门门口拍的合照。
照片已经打印出来了。
她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印的?”
“早上。”
“给我的?”
“嗯。”
林弥拿起来仔细看。
照片里,灰尾正在打哈欠,芽冬皱着眉,石叔的脑袋差点出了画面。岑昼站在旁边,表情一本正经,只有她自己笑得特别开心。
“这张不是拍坏了吗?”
“我觉得挺好。”
“哪里好?”
岑昼看了一眼。
“人都在。”
林弥愣了一下,随后慢慢笑了。
她把照片放到桌角,找来一只小相框,小心地装进去。
相框旁边摆着林知衡的身份牌、闻北山和贺青的备用铭牌,还有那块画着汤碗的小石头。
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岑昼带回来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她连一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睡觉要抱着岑昼的机械手臂,吃饭还会把勺子掉进碗里。
现在她十六岁了。
会自己出门,会写报告,会跟维修队一起去北线,也会因为作业没写完被岑昼催。
她有很多朋友。
也有很多家人。
林弥把相框摆正,重新拿起笔。
“岑昼。”
“嗯?”
“等我写完作业,我们去看花吧。”
“好。”
“然后去找小雨。”
“好。”
“晚上叫石叔他们来吃饭?”
“可以。”
“你做饭?”
岑昼看了她一眼。
“你帮忙。”
林弥笑了。
“成交。”
她低头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温室城已经醒了。
街上有人推着车经过,远处传来灰尾和芽冬吵架的声音。阿慢站在窗台上,正跟一只路过的小机械鸟炫耀自己昨天吃到了两块蘑菇饼。
林弥写完最后一题,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写完啦!”
岑昼走过来,看了一眼。
“还有一道没答。”
林弥低头。
果然。
她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不能。”
“真烦人。”
岑昼把水杯放到她手边,转身去拿外套。
林弥一边补最后一道题,一边忍不住笑。
她想,等写完以后,今天应该还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也许花箱需要浇水,小雨会发来新的字,灰尾又弄坏了什么工具,芽冬还会因为有人乱摸花而生气。北线的新桥要过很久才能建好,旧金属箱里的保管者也还需要时间适应外面的消息。至于林知衡后来去了哪里,她仍然不知道。
但今天的作业已经快写完了。
桌上有早餐,窗外有人等她。
岑昼就在旁边。
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好,合上本子,起身去穿鞋。
“走吧!”
岑昼回头:“去哪儿?”
“看花啊。”
他看了一眼她松开的鞋带。
林弥立刻蹲下去系好,抬头冲他笑。
“这次不用你提醒。”
岑昼打开门。
“走吧。”
林弥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伸手拉住他的手。
“快点,芽冬说今天有新花开。”
岑昼跟着她走出门。
街上的阳光很好。
他们还有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