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扬与会云一早便出了城。

喻扬策马走在前面，会云骑着那匹新买来的小青马跟在后头，她的身侧还跟着一头灰毛驴，驴背上驮着几只大布囊。一人一马一驴，便这般落后了一大段路，歪歪斜斜地追着那只高大威猛的银鬃马。

追赶许久，会云终于坚持不住：“阿姐！歇会儿……歇会儿！”

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喻扬勒马回身，见人和驴都跟得吃力，不由失笑地折了回来：“方才不是拍着胸脯说绝不会拖后腿的？”

会云双颊一红，梗着脖子辩解：“那是刚出城时候说的！现在都骑了两个时辰了，我腿都麻了！”

会云翻身下马，也顾不上路边石块脏，径直坐下锤起腿来。

喻扬取了水囊和干粮，递给她，“那便正好吃些东西，不过不能歇太久，我们得赶在天黑前到下一个官驿。”

会云望着她们的来时路，怔怔问道：“阿姐，我们以后真还能回盛京吗？”

她是土生土长的盛京人，曾与阿爹阿娘在盛京生活了十几年，骤然离开这片土地，她尚有些不舍。

官道蜿蜒盘于山前，盛京的方向已是苍茫一片，再不见那座恢宏城池的影子。

她沉默片刻，才道：“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不是？”

不过休整片刻，二人继续上马，一路向西。

离京不过四五日，春意尚浓。官道旁绿柳盈盈，麦田青青。会云时而新奇地望着天地间偶然出现的活物惊叹，时而又痛苦地趴伏在马背上哀嚎。

过了邠州地界，夹道绿意渐淡，换成一片片黄土塬，四周绵延起伏，千沟万壑。

过了会州地界，已临近四月。

越向西走，天气愈加炎热。两人只好戴上锥帽，趁着天色微亮，日头还不毒辣时赶路。

此地逼近凉州，风头变得又硬又粗，卷着细碎黄沙，刮得脸颊生疼。她们只好又取出面巾，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官道旁的草木已开始变得疏疏落落，有时走了一整日也不见村落人烟。

会云望着这条伸向天际，漫长不见终点的土路，缩了缩脑袋，瓮声瓮气地问：“阿姐，还要多久才到啊？”

喻扬回头瞧了她一眼，“还早着呢，一半路都未走到！”

在这一路黄土上行走了数日，她们才远远望见凉州城墙。

勒马停于城门前，喻扬拾起她悬在马鞍上的草绳，又系上一个结。这是她们离开盛京的第二十日，也是沿途遇见的第一座大城。

凉州富庶，城门前往来的胡商众多，他们牵着骆驼，带着成捆的皮毛、香料和织锦，在驼铃声中远去往来。

会云头一回瞧见这么多高鼻深目、肤黑发卷的异邦人，不由看失了神。喻扬忍不住笑了笑：“别看了，这会儿天色还早，今日便在城中歇息吧，我们去吃些好肉好菜，明日一早上路！”

离了凉州地界再往西，天地便彻底换了模样。

四周不见草木，天际下只有漫无边际的戈壁砂石，风沙一日烈过一日。日头也火辣辣地烤，白昼地面滚烫，到了夜里又冷得需要穿袄子。两人裹着羊毛裘衣，缩在驿站的土墙根下烤火。在日头下奔波一月时间，会云已晒黑了脸，她却浑然不知地趴在窗边，说这西北的星辰又多又亮。

过往的凉州是天昭腹地与西域相通的重要关口，如今重心逐渐转向霍州。数月时间，霍州休养生息，已建立起不少方方正正的城池。

云州是西部进入中原的缓冲地带，焉州则是扼守西北的重要关口。

此三州南倚连山，北临大漠，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城池倚着天水河而建，哪里有绿洲，哪里便有人烟。

一望无际的旷野中，黄黄沙海，黑浪绵延。

翻过几道荒岭，地势骤然开阔，她们也终于看见焉州的地界碑石。

会云兴奋不已地大喊道：“阿姐！我们这是到了吗？”

喻扬望着碑上新涂的鲜艳红漆，也不由笑了起来：“到了，我们到了！”

只是，她们以为抵达焉州，便是到了目的地，不曾想她们穿过一处又一处戈壁滩，路过一个又一个绿洲，却还是未见到焉州主城。无奈之下，她们寻了个城堡，探听消息。

那人指着最西边，用夹杂着方言的官话道：“还要往西走，主城、刺史府、军镇都在那块儿呢。”

喻扬与会云只好再次上马，带着灰毛驴继续向西赶。

不过这会儿倒是有了大致方向，那人说只要沿着天水河走，便能找到。

在她们离京的第四十日，在一个当地牧民的带领下，她们终于找到焉州主城。

整座城池夯土墙高耸，城圈方正，城外建有壕沟、烽燧，城内附带瓮城、马面，再然后才是百姓的民居。城墙之上士兵严守，往来百姓皆要在城门前一一查验身份才可入内。

喻扬与会云下了马，在南关城门处向守门军卒递交了路牒，又经过好一番登记盘问，这才顺利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