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泊多年,能得此真心,足矣。
“保重。”
语罢,她敛下眼底情绪,将层层帷帐复归原位,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窗扇轻合,帷帐下的人却眉间微耸。
祁归做了个梦。
梦中,他置身于一片缥缈无边的大海,天际雪白无色。他在海浪间沉浮,寒意刺骨的海水包裹着他的四肢,渐渐淹没他的口鼻,令他喘息不得。
海水呛入胸腔,便如利刃划过骸骨,直冲头顶。
濒死之际,他忽闻一道清亮之声,自深渊传来。
那声音极其熟悉,记忆中她总是笑容满面,而今却裹着层层遗憾与失落。
她说了很多话,一直锲而不舍地念叨着。
可祁归在海浪间挣扎,巨大的潮声令他听不清她的声音。
她好似很难过,沉重地叹息着。
祁归终于放弃了挣扎。
浪潮便裹挟着他,将他向深渊沉去。
漆黑不见天日的深渊中,他终于听清了她的话——此去迢迢,或许此生再无机会相见,实在可惜,听不见你想说的话了。那便祝愿你余生平安顺遂,无病无忧。
那声音渐行渐远,再不闻任何生息。
不!
不!
祁归自噩梦中惊醒时,浑身冷汗淋漓。他目光直直望着头顶帷帐,浑浑噩噩好半晌,才缓缓从梦中回过神。
此时天已大亮,丝丝缕缕天光透过帷帐,倾泻入内。
他微一侧头,便见枕边安安静静卧着一只小巧的玉色绣金祥云纹香囊,香囊中是一块味道清冽的香石。
是喻扬!
她来过!
这一念头刚划过脑中,他立时起身。
“木澜,木燿!”
门外候着的人立时进屋,“公子,木燿他……”
木澜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祁归打断:“我昏睡多久了?”
“前日得知了喻司直被贬,公子便昏迷不醒,已经两日了……”
两日!
他心中顿时闪过一阵惊慌,起身便要向外奔去。
“你要去哪儿?”门外,渭阳推门而入,她垂眼瞧见他手中眼生不曾见过的香囊,心中便瞬间明了。
“你不必去了,她天一亮便已出城,现下想必已经出了洛州地界。”渭阳扫了他一眼,平静道。
祁归顿时心如刀剐。
她昨夜是不是想来与自己辞行?自己沉睡不省人事,未能见上最后一面,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怪他?
沉闷而喘不上气的念头接二连三地迸出,祁归身形一晃,竟险些站不稳身子。渭阳与木澜俱是一惊,木澜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祁归却是一把将他推开,执着地想要追出去。
“祁怀熙!她被贬出京,朝中又无根基,这辈子都不可能回京了!”渭阳忍不住脱口而出。
祁归身形一颤,便呆立原处。
渭阳望着他削瘦的背影,心有不忍地上前,却对上他失落悲痛的双眸。
“阿娘,你怎么能拿刀捅孩儿的心?”
渭阳心头一颤,连忙辩解,“我……”
“阿娘分明知道,她是受我牵连。若没有我,她会顺遂无虞地向上走,而不是被贬去一个蛮荒边陲。”
“可是你们本就云泥之别!”渭阳高声道:“熙儿!你可知你现在什么模样?你一病数日,阿娘我日日夜夜为你牵挂,夜不安寝食不下咽,你可否为阿娘着想几分?”
她捂着心口,心痛至极道:“你阿爹讨焉大捷,才让圣上对我们祁家放下几分警惕,圣上处置喻扬,分明是拿她祭刀!若非你求得你外祖母入宫求情,她尚不知能否保住官身。圣上碍于血亲,这才不得不给你外祖母几分薄面。”
祁归袖间的指尖微微蜷起,他自嘲一笑,眼底闪过几分凉意,“阿娘,阿爹讨焉大捷,真能让圣上放下戒心吗?”
“若真如此,孩儿这残病之躯又是从何而来?”
望着祁归脸上冷漠麻木的神情,渭阳心头一跳,莫名浮现几分惊慌,她声音止不住发颤:“你……此话何意?”
祁归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沸腾的情绪,“阿娘,圣上不是先帝,他视世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他不愿说明,渭阳心中却隐约猜到些许苗头,她拉住祁归的手,追问道:“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祁归望着渭阳,自嘲般地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