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内宫以天子龙体不适为由，罢朝几日。除此之外倒是一切如常，似乎一时之间天聋地哑，谁也不知皇帝遇刺之事。

第三日午后，楚怀宣奉召入宫。

前几日还飒爽爽的秋日忽然变得闷热起来，走在高耸的红墙下，更是感到空气稀薄难耐。天潮潮地黏黏，置身其中，不免令天地生灵皆难捱。

由内侍领进去，长长的一路上安静无比，连媵人们都福一福身，匆匆而过。

楚怀宣莫名嗅到一种衰暮的气息。这种气息在他见到病榻上的老皇帝时达到了顶峰——那几日前还冷着脸算计人的明德帝，这么短短几日便缩成了金玉窝里一块烂木疙瘩。

他平时习惯用草药将冒出的白发染回乌黑，但或许是病来如山倒，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气去打理，那满头白发一夜之间如雪倾覆，再也遮不住了。发白了，双目也恍惚了，如今再强撑着看过来时，双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楚怀宣怔了一怔，忽而想起来，眼前这个人，算起来也是他的后代。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收起那些没用的念头，从善如流地走过去。明德帝用力伸手过来握他，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楚怀宣心中默慨，快走一步接住他的手，将衾被往上拉严。

这个在明德帝看来几乎有些不符君臣之礼的动作却让他觉得更加信任，不由得握得更加用力，好像要把自己的所有重量都压在那双手上。

“……嗬嗬！楚、楚清遮听旨，咳咳咳咳咳！”

因殿内摒退了旁人，只能由明德帝亲自开口，省去了所有前缀，直奔主题道：“擢楚怀宣为户部、户部左侍郎……咳咳！往后，切要辅佐太子，莫让朕失望。平身吧……”

户部左侍郎。

提拔一个入仕不足两个月的人为户部侍郎。

楚怀宣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皇帝无人可信了。

毕竟他病成这样，却连平日里最信任的内廷大太监都没能侍候身旁，甚至于接楚怀宣觐见的还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可见明德帝已经连太监冯春都不信任了。

一国之君，天下共主，而今垂垂老矣，身边都是些精明算计之人，无一人可信。

“清遮……你是朕一手提拔，朕、朕信任你。有件事，朕要交由你去做。”

一口破铜锣嗓子，咳口痰都费劲，楚怀宣自然不指望他能说点什么有用的话，也还算耐心听着。

明德帝依旧艰难地往外吐字：“朕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朕最对不起的那个人，已经没法弥补，只好、只好由朕亲自去给她赔罪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解脱地笑了笑。

楚怀宣抬眼。

皇帝自顾自地泛起一个十分虚弱的苦笑，“只是朕可以走，朕和她的孩子却不能流连在世间受苦……”说着，他从身下掏出一卷黑色布包包裹着的东西，颤巍巍地递给楚怀宣，“你先看罢。”

楚怀宣摸到那东西的一瞬间便有些预感，他自觉手上可能浮了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惊疑不定地取出一看，果然是一卷圣旨！

整个朝廷都密切关心的东西、那卷能影响国运的继位诏书，就这么突如其来地交到了他手里。

而更让人惊疑不定的是，继位之人并不是太子，亦不是那些有名有姓的藩王。

而是皇十二子。

皇十二子！

楚怀宣尽管一时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能镇定自若，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确定这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即位诏书，合上了卷帛，似乎在找一个合理的理由：“陛下，宫中并无十二皇子。”

“他在南陵。”

皇帝松开他的手，仰躺在榻上，似乎回忆，似乎呓语：

“朕的小十二，他托梦来告诉朕，他想念父皇了，他说他还活着。你说，朕怎么忍心丢弃他在外，怎么忍心放任我的皇儿受苦……朕要、要把你把他带回来，朕要弥补他。”

……

“敢问，陛下。”

楚怀宣道：“不知小殿下年方几岁、身高几许、体重几何，身上可有胎记一类，陛下详细说明，底下的人也好找些。”

皇帝张了张嘴，茫然道：“朕……不知。”

楚怀宣冷冷地想：你要是知道就有鬼了。

“大约，八九岁，四尺半。”明德帝参考着宫里这几个皇子，迟疑地说。在他看来，这个年纪的小童大约就重这么些。

他却不知道四尺半只是一个营养良好的八九岁小皇子该有的身高。可是对于童年时饥一顿饱一顿、被人拐走当血皿的小十二，年满十一岁时他还没有四尺半高。

那边明德帝还在做着异想天开的春秋大梦，楚怀宣却已经耐心告罄。

“只要你把他找回来，朕许诺，你就是太子太傅”

“太子？”

“那如今的太子如何呢，废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