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集道：“温小满屡次被邪祟寒气侵扰之时，都是温文瞻将其化险为夷，只是他并不知晓，这样的做法只是让温小满的凡体愈发习惯阴邪的存在，自那以后，她的身体就已经不可避免地与寻常人有异。”

他顿了顿，缓步走到云青身后，负手而立，“加之，温小满的心思单纯，没有什么贪念，寒渊石在她体内的融合就更快、更稳，就算是入炉，也未必能取得出来。”

……

“哐哐”几声竹筐磕碰声响起，紧接着就是零零散散的脚步声。

“哎哟，这怎么还有人睡在这里……”

“别管了，走快些，城门就要开了！”

桥面上陆陆续续传来农人的声音，倚着石阶的小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拨开盖在身上的蓑衣，拿走遮住脸的草帽，天色仍旧是黑漆漆的，几叶挂着小渔灯的小舟陆陆续续靠岸，扁担相撞发出叮咚的轻响，河埠头早早地就热闹起来了。

小满将永安刀收回腰间，挠了挠有些发痒的手腕——昨晚抱着它睡了一宿，都留下红印子了。

很快，鸡鸣声此起彼伏，城门马上就要开了。

小满将蓑衣和草帽放回桥下的小船上，船上依旧空荡荡的，也不知道主人家去哪了，她想了想，还是摸出来两枚铜板压在了草帽之下。

清晨的绥县已经有一大部分出摊的人，街道上算不上冷清。小满走进洗米巷，巷子内安静如往昔，月光铺在地面的青石板上，除了早起营生的人和苦读的书生，大多人家尚在睡梦之中。她刚往前走，巷子里一头大黄狗听见动静，低吠两声。

“嘘！旺财！别叫啦。”小满压低着声音说了它几句，旺财便哼唧几声趴下去了。

小满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才继续往家门口走。

路过门口之时，小满看都没看一眼，熟门熟路地转道去了隔壁张娘子的园子。不过张娘子家不在这里，但却在隔壁有一处菜园子，偶尔她和岳娘子还会帮忙给她浇浇菜，施施肥，两家人也常常隔着一堵土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菜园里种着各样果蔬，还有一棵柚子树。

树干不算粗壮，偏偏一根枝桠斜斜伸出去，刚好能够探到自家院内。这门道看着轻巧，却不是谁都有她这恰到好处的身量和身手，稍微重一些的，一上去就得摔得个狗吃屎！她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每次在外面玩疯了，或是惹岳娘子生气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回的家。

小满手脚利落攀上树干，一点点顺着枝桠往院墙挪，每往前一寸，枝丫便往下沉一分，她走得格外谨慎。终于，土墙近在眼前。枝身还在微微下坠，小满看准时机，伸手一勾，牢牢扒住墙头，手脚并用翻上去，正要往院内柴堆上跳——

院子里，忽然传来岳娘子的声音。

“当心摔了。”

“娘？！”

……

小满轻巧地从柴堆上跃下，带着满肚子的匪夷所思慢慢走过去——岳娘子鬓发微松，眼底藏着倦意，大半夜的，她怎么会坐在院子外头？别是什么东西假扮的吧？

“您……”

“我做了一个梦……” 岳娘子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旋即又笑了，她说：“说来奇怪，你爹走了之后，我从未梦到过他，连我都要怀疑，我口口声声指责他的薄情寡义，会不会其实我自己也并未将他放在心上？”

对上岳娘子微红的双眼，小满的心头突地一跳——是织梦羽。

“娘，爹爹他，入轮回了……”

“他一直惦念着您……”

小满说着，眼泪已经难以抑制地落了下来。岳娘子将她抱进怀里，热泪划过面颊。

梦里，他的魂灵一路跟着她们到不闻坡，无力地看着她哭晕在衣冠冢边，大树后头，偷偷跟着她赶来的小满在咬唇藏着哭声，温文瞻望着她，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虚影。入夜，她听到了他在床边对她说的话，字字句句，印在心头。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小满常常偷跑去不闻坡。每去一次，她心底的担忧便重一分，只能悄悄去云济寺上香，祈求她平安。

她又想起，小满独自站在温文瞻坟前的模样。

“爹爹，你留下来的书我都看完了。”

“爹爹，这是我最近写的字帖，娘夸我写得好看，我也烧给您瞧瞧。”

“爹爹，您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外面很大很宽广，究竟有多大？”

……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他们一家才迎来了真正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