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胤禛坐在小苑的灯下，看着钱晚柠，忽然道：“我应了你的事，怕是要食言了。”

钱晚柠拾掇近日换季出行的衣裳，闻言抬头：“王爷说的是哪一桩？”

“城外那片桃花。”胤禛顿了顿，语气里竟有几分难得的赧然，“原说等天气暖透了，带你出府走走。可今年热河随驾，一去便是两三个月，等回来，桃花早谢了。”

钱晚柠听了，却并不见恼，反倒弯了弯眼睛，把那件折好的袍子放下：“这有什么。跟着圣驾去热河，一路的吃住行用都是行宫的开销，还不用花咱们王府的银子，岂不更好？省下的这一笔，够府里添多少东西。”

胤禛一怔，随即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他这些日子见惯了她病恹恹的模样，如今这一句打趣，倒像是把从前那个心气明快的她又接了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半晌，才轻声道：“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如何。”钱晚柠把那件衣裳压平了，语气很淡，“人活着，总得往好处想。王爷待我这般好，我若还整日愁眉苦脸的，倒辜负了。”

胤禛心里一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伸手，替她把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道：“既如此，你便去收拾东西。这一趟，你也去。”

钱晚柠手里的动作一顿：“我也去？我这身子……”

“行宫里有汤泉。”胤禛道，“我问过太医，说热河那边的泉水最是温养。你这寒气入骨的病根，正好借着这一趟，好好泡一泡。”

钱晚柠这才明白，他这一句“食言”，原不是随口带过，是心里早替她盘算好了。她眼圈微微一热，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妾身这便去收拾。”

第二日一早，车队启程。钱晚柠身子尚弱，胤禛特意替她备了一辆宽稳的马车，垫了厚厚的软褥，又命人随车带了药、带了吃食、带了她惯用的那只青瓷盏。一路出京，过密云，行古北口，越往北去，天越凉，路也越颠簸。

钱晚柠起初还撑着，掀帘看沿途的山色，到后来便渐渐乏了，靠着软褥，眼皮越来越沉。

等再睁开眼时，鼻尖先撞进一股清苦的药草味儿。

她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眼前水汽濛濛，一泓温热的水正漫至她的腰际，水面浮着几片青碧的草叶、几缕细白的根须，清苦的药气便是从那里散出来的。

四面石壁温润，雾气缭绕，将光都染得柔和。她这才慢慢想起，大约是路上睡沉了，到了地方，竟也没人叫她。

“醒了？”

一个声音从水汽那头传来。钱晚柠循声看去，才见胤禛坐在汤池的另一侧，离她隔着大半个池子。他外袍已褪了，只着一件单衣，袖口挽着，正倚在池边的石上，闻见动静，便抬眼望了过来。那目光穿过濛濛的水汽落在她身上，竟是少见的温柔，像春日里化开的雪。

“这是……”钱晚柠扶着池边的石阶，慢慢坐正了身子。

“行宫的汤泉。”胤禛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那水面上浮着的药草，“太医开的方子，艾叶、老姜、红花、附子，都煮在里头了。你泡上几日，寒气能逼出来一些。”

钱晚柠这才明白，自己睡着的时候，已被他这般安置妥当了。她心里又暖又涩，望着那池子碧色的水，低声道：“王爷费这么多心思，倒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水汽浮上来，将她整个人都笼在里头，暖意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去，是这半年来难得的一点舒畅。钱晚柠泡了会儿，见胤禛一个人隔着大半个池子坐得远远的，倒像是刻意避着，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撑起身，想往他那头挪一挪。

“王爷往这边来些罢。”她道，“隔着这样远，说话都费劲。”

不料她脚才一动，胤禛便倏地抬了手，声音比平日急了些：“别过来。”

钱晚柠吓了一跳，动作僵在半途，一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面上便有些窘。

胤禛见她这般，神色又缓了下来，隔着一池水汽望着她，半晌，才缓缓道：“你此番元气大伤，太医说了，一年半载之内，怕是经不起再有身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实在不敢再让你冒这个险了。”

钱晚柠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懂这话里全部的意味。

胤禛却已别开了眼，望着水汽深处，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自嘲的无奈：“所以……你别过来。若靠得近了，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这话说得极轻，落在这满池的药气里，却比什么都分明。

钱晚柠这才恍然，脸上先浮起一层薄红，继而忍不住，低下头，唇角悄悄弯了起来。她这半年来，见惯了他沉稳克制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他把话说得这样笨拙、这样直白，像个怕逾了规矩的少年。

说话间，胤禛已从石上起了身，随手抄起一旁的外袍往身上一披，竟像是怕再多待一刻便会失了分寸，仓皇地往池外走去，脚步都比平日乱了几分。

“王爷——”钱晚柠在后头唤了一声。

他却不回头，只丢下一句：“你好好泡着，泡够了叫春桃进来伺候。”

话音落时，人已出了那汤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