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边沿上反复摩挲着。
当时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但她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她跟江映川在一起,最初反复是权衡过的,江家小儿子,即便是不得势,也已是普通人不敢企及的富有。他单纯喜欢她,她看得出来,权衡之下觉得他比其他公子哥好搞定。她本想着先就着他的喜欢和他在一起,能走多远走多远,走到哪算哪,反正和他在一起,总能捞到点好处。
可他像是有种能让人掏心掏肺的魔力。她不知道是哪一次,自己在没察觉的时间点,已经对他掏了心。然后她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成长、家庭、她从小城一路走过来的每一步,尽数掏出。说出来之后她总是后悔,懊恼自己太不设防。但江映川每次都听得认真,认真看着卢婳,真诚参与她的诉说。
那年。从机场到小城的路上,他一直新奇地看着窗外。十月的北方,天高云淡,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这些景致他很少看到,他把车窗摇下来,伸出手去接那些风。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苍白得没有血色,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同是港岛人的护工抱怨空气太干,嗓子眼睛都觉得不舒服,觉得皮肤都要裂开了。
“很舒服的空气,我很喜欢”江映川兀自说。
她本怕他不喜欢北方,怕他嫌弃这里太土、太落后。可是他看起来是真的高兴,那种高兴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眉眼都舒展着,饶有兴趣打量着窗外。
到了小城,江映川安排好的司机已经在等了。这小城最好的酒店是一家中档的连锁品牌,即便是订了最贵的房间,也是江映川没体验过的简陋。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着,周哥从前台回来,说房间准备好了。卢婳推着他进了电梯,还被翘起的地毯绊了一下,江映川整个人前倾,差点跌下去。
推门进去,房间不算大,床单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一个角,窗帘是那种老式的遮光布。
江映川看了一眼房间,没有说话。他撑着扶手让护工扶他站起来,慢慢转身坐在床上。他伸手按了一下床垫,是那种没有支撑力的软。他沉默了半晌,坐下来,说:“让酒店换一个硬一点的。”
卢婳站在房间里,有些窘迫。她从小在这个小城长大,这间酒店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了。她看着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床沿,努力保持平衡。
江映川说一路劳累,让酒店检查床品、香薰,让他们管家过来。可平价连锁酒店哪有这些。
卢婳讪讪笑笑,说:“江公子将就下,小地方没有你说的那些服务。嘿嘿,我就是你管家,随传随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抿着弯了一下。他绝非瞧不起,而是新奇。这小城一切都是他没有经历没有见过的。
酒店没有定制规划睡眠优化服务,卢婳自己下楼去附近的超市买了好几个记忆棉的枕头,按照江映川的习惯摆在他身侧。她把枕头在他身后和腰侧塞好,帮他把残缺的左腿垫高。
“这样好一点吗?”
他靠了靠那个由几个记忆棉枕头堆成的靠垫,点了点头。“好多了,非常舒服。”
但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第二天早上她去酒店找他,他脸色比前一天更白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坐在床上,腰背僵硬,撑着床沿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了一下,手肘在床上撑了好几次才把身体立直。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后背的旧伤有多严重,不知道他平日睡的床是美国团队测量他身体数据、按照不同点位压力值进行优化分析做出的专属床垫。她以为他只是不习惯。后来她才知道,那夜他没睡好,他痉挛了好多次,腰背僵硬得连坐起来都困难。
她当时想带他看看当地几个名胜古迹就劝他打道回府。可他却提出要去她家里,搞的卢婳措手不及。
“去我家?”她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给他买的早餐,“你不舒服,要不今天就休息……”
“休息够了。”他说,“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就一套老房子而已。”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过去。”他看着她。“如果不方便,不强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还热着的包子。她想起自己跟他说过的那些话。说小时候家里不宽裕,说父亲不在了,说母亲在工厂加班到很晚,说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她牵着弟弟走了好几年。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是当他说“我想看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是在乎的。她担心会不会觉得横亘在她和他之间的那条河太宽了。
她和母亲弟弟说有个港岛的朋友要来家里吃饭,腿脚不方便,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母亲没有多问,只说:“好,我多准备两个菜。”
那天下午,卢婳推着江映川穿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小巷。巷子窄,轮椅刚好能过。墙根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择菜,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她每经过一家门口,就有人跟她打招呼
“婳婳回来了?”
“这是你朋友?”
“坐轮椅的哦,怎么受伤了?”
她一一应着,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有回头看他,他很在意自己身体残疾,最怕别人额外的关注。
母亲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阿姨好,打扰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人让进屋,端茶倒水,张罗着让他们坐下。那顿饭吃了很久。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全都是卢婳小时候最爱吃的。
江映川吃的不多,但他很认真地夸了每道菜。母亲有些不好意思,不停给他夹菜。
饭后,母亲把卢婳拉到厨房,压低声音问她:“这个江先生,是你朋友还是对象?”
“……朋友”。卢婳声音低了几度,没有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和江映川能在一起多久。或者说,她也不敢期待长久。她看着母亲微微皱起的眉头,又补了一句:“就是普通朋友,他正好来这边出差,顺便看看我。”
母亲没有再问。
那天在饭桌上,卢珩也在。那时候他还是个初中生,坐在江映川对面,有些拘束地扒着饭。江映川主动跟他说话,问他读几年级了,喜欢什么科目,以后想做什么。
后来母亲问起他怎么坐轮椅。卢婳本以为江映川要生气了,正准备打断母亲,可他却一五一十讲起来他因为车祸脊髓损伤,瘫痪了。还用手在胸口下比划,说从这里就知觉不好了。
母亲不住惋惜。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江映川有些无措,又可以笑起来说:“阿姨,不用太难过。我现在可以站起来了,不过走不了几步而已。已经好过完全瘫痪动不了,至少我不会生褥疮。”
母亲听完更难受了,眼眶都红了。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转身又给他倒了杯茶。那杯茶他喝了很久,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等母亲的情绪平静下来。彼时的江映川,像春日湖面的微风,洁净和煦,带着令人愉悦的清凉。他是被富养的孩子,未经困苦,有一双干净通透的眼睛。
后来母亲每次跟卢婳通电话,都会问江先生身体怎么样了。卢婳有一次在电话里说:“妈,我和他再没有联系了。”母亲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问起过。
卢婳如今想起那时候的江映川都觉得有些陌生。好像回忆和现实之间隔了一块棱镜,让人都有些变形了。
当时他说话的语气是轻的,笑起来眉眼的弧度是舒展的,坐在她家那张老旧的餐桌旁,低头喝母亲给他盛的汤,喝完了说“多谢阿姨”,带着港岛的口音,在北方听起来,显得他格外温柔。
她几乎快要忘记,那个坐在轮椅上认真告诉她女孩子要爱自己的人,那个在自己摔倒后先向她道歉的人,和后来那个在江华大厦的办公室里冷冷地俯视她、说她是个捞女的人,是同一个人。
她觉得那个秋天并没有过去多久,但仔细一想,也已经过去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