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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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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彦等了一会,见他还不说话,忍不住开口:“你倒是说句话。”

江映川转头问他。“你过来,有什么事?”声音疲惫沙哑。

封彦翻了个白眼说:“我等你两个钟,你回来没关心我吃没吃饭,不客套让我喝点好茶,上来就这么冷漠。”

江映川无奈,用手摆正自己无力的腿,捏了捏左腿的膝盖,抬眼问,语气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你吃饭了吗?要喝茶吗?”

封彦气结,看他疲惫气力不足的样子,也没有再和他斗嘴。“明天我去内地出差了,可能需要至少两三个月时间。”

江映川推动轮椅的轮圈,靠近茶几,有些吃力地俯身,帮封彦添了茶。“那边住宿都安排妥当吧?”语气里多了一份关心。

“嗯,我早年在那边有投资,有几处房产,这次让人收拾出来一套,暂住一段时间。”

“那就好。”

封彦和江映川幼年总在一起玩耍,表兄弟比亲兄弟还要亲近。封彦性格随性,有次去出差,什么准备都没做,喝多之后差点出事。所以江映川虽然和他同岁,大多时候却像个兄长一样关心他。

封彦看着他。江映川靠在轮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外人看起来是放松的,但那是江映川极度疲惫时只能依靠外部支撑才能维持坐姿的状态。

“我过来的意思是,下周董事会。如果我不在,你的眼睛……”大型会议封彦通常都会暗自帮他打掩护,瞒住他眼睛的问题。他这次不在,他真不好说江映川一个人应不应付得过来。

“没关系,一般情况我可以的。眼睛不便,但听力和记忆力敏锐度都提升不少。”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杯子的位置,然后准确地放回了茶几上

“要找个可靠的人做你助理才行,映川。之后我不可能一直近身陪你。”

“我知道。不过,目前虽然有些不便,但也还能应付。”江映川揉了揉太阳穴。

封彦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他见过江映川在会议室里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什么都看不见,依然从容微笑的样子。见过他在洗手间里因为看不清洗手液的瓶子最后凭着触觉分辨出瓶身形状的样子。见过他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把脸贴在文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的样子。封彦很佩服江映川。他自小身体不好,后来遭遇意外身体残疾。他本是恬淡的性格,却卷入这样的纷争,拖着糟糕的身体一路披荆斩棘。江映川的工作强度和承受的压力是一般人不能想象的。他孱弱至此,却从未叫累。

“早些休息。我先走了。”封彦道别。

阿Ben把他推到卧室,帮他卸下假肢和右腿支架。支架卸下后,他的瘫痪右腿像一根失去了支撑的藤蔓,软软地搭在轮椅脚踏上。

他帮助他洗漱完毕后换上家居服。他又瘦了,宽松的衣服全靠他的肩宽撑起来,像个衣架一般。左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随着轮椅行进飘荡摇晃。他的残缺让人心痛。

“先生,你要躺下吗?”阿Ben看他脸色实在不好,刚才洗漱的时候,他一离开轮椅靠背身体就往左边歪斜,阿Ben不得不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帮他挤牙膏。

“等一下,推我去书房坐坐。”

“太晚了。”

“不打紧。”

阿Ben没有再劝。他推着轮椅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书房的布置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旁有一个深色的木柜。江映川让阿Ben把他推到木柜前面,然后摆了摆手,让他在一旁侯着。

江映川坐在轮椅里,伸手拉开木柜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抽屉没有锁,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小号的泡泡机,塑料的,十块钱的那种,是她在滨城夜市买的。一本翻页动画小本子,每一页画着一个小人,翻动起来小人就会走路。

还有一张照片,是那种老式的拍立得。照片上的人是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袖子卷了好几层,领口太大,滑到肩膀下面。那是她的拍立得,她要帮他拍照,他当时不想轮椅入镜,就拿过来帮她拍了。

那天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她第一次来他的住处过夜。她喝了点果酒,靠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体瘫痪,一动不动让她靠了一个多小时,引发了痉挛,她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赶紧坐直,红着脸一个劲道歉。

“先生。”

阿Ben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书桌上。他没有立刻走,站在轮椅旁边,看到那张照片,忍不住问,不灵光的国语:“是罐罐的妈咪?”

江映川被他逗笑了,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继而失笑,没有否认。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让江映川把一张照片珍藏在抽屉里。

江映川靠在轮椅里,没有说话。

阿Ben站在那里,等着。他不是那种会察言观色的人,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过了一会儿,江映川开口了。

“她很善良。”江映川说,他停了一下。“她也很仗义。她热烈又勇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阿Ben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她学法学。成绩很好。她聪明,她对自己很狠,所以她也足够优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以他现在视力,在这样的夜色下,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了很久。

“她笑起来很好看。”阿Ben称赞。照片上的女孩,美的让人挪不开眼。

“她不笑的时候也很好看。”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阿Ben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年轻,没有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他听得出先生语气里的讳莫如深,不知道小猫罐罐为什么从他照顾开始就没有见过它的妈妈。

晚些时候,他让阿Ben推他回了卧室。阿Ben帮他躺到床上,把他的残肢垫在软枕上,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门关上了。

江映川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不喜欢黑暗。他今天太累,身体在这个时间、这个姿势下,先是左腿残肢的末端传来一阵针刺般的感觉,然后是右腿从腰部开始往下蔓延的麻木感,最后是整个身体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蛇缠住了,越缠越紧。

痉挛来了。

他的左腿残肢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攥紧又松开。他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动。他没有按床头的呼叫铃,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躺在那里,咬着牙,等着它过去。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手指死死攥住了床单。他的眼前,在黑暗的房间里,他的眼前出现了往昔的画面。他痉挛发作,从下沙发跌下来,倒在地上起不来。她蹲下来,把手覆在他的残肢上方。她说“是这个位置吗?”她说“这样用力按吗?你会痛吗?”

一阵一阵的痉挛冲击着他。他苦笑了一下。残疾的身体,他自己也厌弃,凭什么她不能厌弃呢。

痉挛过去了。他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像是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因为虚汗,留下了一片潮湿的、凹凸不平的痕迹。他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手指从攥紧的床单上松开。

他闭上眼睛。

他想恨她。他试过。但他发现,恨她和爱她仿佛用的是同一块肌肉。每次用力去恨,那块肌肉就会更清晰提醒他另外一些东西。

他口渴难耐,想拿起那杯水,但他没有动。他太累了,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够。

罢了。这残废的身体。

窗外有海风的声音,很轻,像某种遥远的、温柔的呼唤。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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