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好奇，”江映舟站起来，走到酒柜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威士忌，“她当年嫌弃你是残疾无能，现在你站到这么高了，她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再回头找你？”

江映舟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带刺。

江映川撑着桌子站起来，手杖握在手里，稳住了身体。

“说完了？”他问。

江映舟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杖上，又移到他的左腿，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映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我只是提醒你，别犯同样的错误。那个女人不值得。”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江映川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让人忽略了他是拄着拐杖的。

他在江映舟面前停下，直视他的眼睛。

“二哥，”他很少叫这个称呼，“你当年不也是她裙下臣。”

江映舟笑了，有些轻佻：“我是玩玩，可你是当真。玩玩的损失不大，若是当真……伤的是自己。”

他拍了拍江映川的肩膀，绕过他，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对了，大哥最近动作不小，你小心点。”

门关上。

江映川站在原地，手杖杵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今天工作太久了，走路更加吃力，坐下的时候明显失去重心，是跌坐在椅子里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

他设置了特别关注，每当卢婳更新动态，他的手机就会震动。刚才和江映舟说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次，他还没来得及看。

他解锁屏幕，点开通知。

卢婳穿着睡衣坐在窗台上自拍的，背景是伦敦的夜景，手里捧着马克杯，配文只有两个字：“失眠。”

江映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素颜很干净，皮肤冷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从前很少失眠。

她睡眠好到令人羡慕。但睡着之后很不老实，会滚来滚去，会抢被子，会把腿搭在他身上。

那时候他瘫痪的腿移动困难，被她的腿搭着，他本就睡眠浅，哪怕知觉不好也会因此醒来。他会轻轻拍她的背，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有次他病着，状态很差，努力翻身的时候引起痉挛，失禁了。床品皆被污染。他当时觉得屈辱羞愧。可她懵懵懂懂醒来，和佣人一起帮他擦洗收拾，一切妥当后她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再次抱着他睡，可他却再无睡意。他要道歉说抱歉让她看到这一幕，可未及他开口，却被她抢了先。

她闭着眼睛，头埋在他身侧，声音慵懒:“想道歉、想让我走，你都不用开口了，不想听，我好困好困，继续睡吧。”

然后她没心没肺再次睡着。

留下他哑然失笑。

那些夜晚，他看着她熟睡的脸，觉得一切都值得。所有的痛也值得。

封彦约江映川吃午饭，约在了江华大厦附近的一家日料店，私密性很好。

“你最近状态不对。”封彦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

江映川调整目光，让狭窄的视野落在桌上的菜品上，夹了一块刺身，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因为她又出现了？”封彦问。

“哪个女人？”

封彦翻了个白眼，“卢婳。”

江映川把刺身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很闲吗？为什么关注她？”他冷笑。

封彦说:“你最好是没有。”嗤鼻一笑。

江映川懒懒倚在椅背上。他的位置是老板特别给他留的，有个可以靠坐的榻子。

“确实无暇他顾。难不成我还如同少年人一般报复吗？”

“若能报复，出口气也不是不行。”封彦笑，“我看她从始至终就是那般德性。你知道圈子里怎么说她吗？说她大学期间就周旋在几个公子哥之间，江映舟、成浩、还有那个做地产的谁谁谁。后来又攀上你，发现你这个梯子不够高，又去攀了更高的梯子。她势利拜金，永远在往上爬。”

江映川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吃完了吗？吃完了我让陈薇来买单。”

封彦看着他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好，我不说了。”封彦举起双手投降，但补了一句，“只是怕你再次受伤罢了。”

江映川垂下眼，不语。封彦只当他刚夹过盘中的一块蓝鳍金枪鱼，在他狭小的视野之外，他看不到。

下午，江映川没有回办公室。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滨大附近。

他一身合体利落的深灰西装，撑着拐杖走在人行道上，步伐很慢。路人不时会多看他两眼，他已经习惯了，甚至不再在意。

经过一家糖水店，他停下来。店换了招牌，但格局没变。他记得卢婳最喜欢这家的杨枝甘露，额外加一份芋圆，每次都要重复两遍，因为她说话太快，店员总是记错。

“也不怪人家记错，”她皱着鼻子说，“是这家店人太多了，每个单子就几秒钟，谁听得清啊。”

她说话确实快。语速快，反应也快，思维跳跃，经常一句话跳到另一句话，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后来他习惯了，甚至能从她那些看似毫无逻辑的跳跃里，读懂她的情绪——语速越快，越不安；话越多，越紧张。

他记得有一次，她坐在他公寓的沙发上，突然说：“江映川，我们养只猫吧。”

“怎么突然想养猫？”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你不觉得你这里缺一只猫吗？你看那个窗台，猫可以趴在上面晒太阳。还有那个书架，如果有一只黄色的猫可以在上面走来走去。多可爱，多有生气。”她语速飞快，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全是光。

“好，”他说，“养。”

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高兴得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过来抱他，力道太大，他核心肌群无力坐的也不算稳，所以差点把他从椅子上带翻。他赶紧稳住身体，一只手撑着扶手，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她兴冲冲给他看手机，照片里是她捡到的一只橘黄色毛稀疏缺了一角耳朵的流浪猫，然后咬着嘴唇小心翼翼看他反应。

她之所以说那么快，只是怕他拒绝。

“好啊，”他说，“你喜欢就养”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没头没脑，闷闷地:“太好了。江映川，你真是大好人。”

没过多久，她就走了。猫却没有带走。

那只猫前年冬天生了重病。张妈最是知道江映川花了天价找各种有名的宠物医生，只为救回这只猫。可它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