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躁的夜风抚向整座茶山，茶坊的人声渐渐歇了。

夏日的夜晚天黑的晚，不少茶工会趁着傍晚的光明做些细碎的活计：编草帽，草鞋，麻绳等等。

姜南收拾着屋子，瞧见门口的阿云坐在矮凳上闷闷不乐的。

大约她是真的有心事了，姜南猜很大一部分应该是与钟家有关。

果不其然，片刻的功夫就唉声叹气了几次。

“你怎么了？怎么回来就这样垂头丧气的？”姜南铺着床褥忍不住问她。

阿云叹道：“姜南，你觉得钟大哥怎么样呀？”

姜南笑道：“挺好的呀，你俩挺般配的，他也照顾你。”

“我想跟爹娘商量我跟钟大哥的事儿，但是又担心他们不同意……我该怎么做才好呢……”阿云像是在喃喃自语。

姜南找了个矮凳坐在她身旁。

“不是我说你，我认为你要自己为自己打算，你的娘家，指望不上的。”姜南直截了当地说。

阿云这些年采茶的工钱都交给了家里，如今要从他家人手里拿出来当嫁妆，怕是比登天还难。

姜南在刚到茶山，了解了她的情况后，就已经知晓这个结局。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阿云，一直对家人抱有幻想，或许是贪恋家里的那一丝温情，或许是想要家人的认可，她什么事都想要做到最好，努力为家人带去价值。

阿云听姜南这番话，果然露出不解的神情：“为何？我觉着推了家里给我相看的那桩破婚事，上山来采茶，已是为自己打算了的。”

姜南道：“女儿是私产，你给家人这么大的损失，自然得弥补。”

阿云摇摇头。

姜南也不好再多说，话都到这个份上了，已经很直白了，什么事得阿云自己亲身经历了才懂。

第二日，茶坊里头没什么事儿，阿云手脚麻利地做完了管事吩咐的活，便对姜南道：“我今儿下山回家一趟。”

姜南笑道：“是为了你钟大哥的事儿吗？”

阿云面色微红地点点头。

“那你早些去吧，还有些细碎活我替你收尾了。”

“谢谢！等我回来给你带我阿娘烙的薤胡饼吃！”

——

农忙的时节已经结束，地里的瓜果蔬菜也都结了果，阿娘一早采了些鲜菜，往官道旁的市集上卖去了。

家里其他人都各忙各的地。

等结束了一日的劳作回来，吃过餔食，阿云才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往爹娘房里说事。

“你现在翅膀愈发硬了，自己做主起自己的婚事来！还下山与我们分说，你一个姑娘家，好厚的面皮，就不知一点羞吗？”崔来旺方才听了回家休息的阿云说了山上钟家的意思，气得胸口发闷，青筋暴起。

伸着短粗的食指，恨不得将阿云的额头戳穿：“早年替你相看的人家，家底厚实，田地也有几十亩，你嫁过去衣食无忧，也不必这么起早贪黑的吃苦受累！你倒好，眼睛竖到头顶上去了，百般瞧不上。如今自个儿看上了什么人？山上的猎户？没有正经营生，哪里算得上勤恳的庄户人家？啊！”

罗氏笨拙地站起身不知先去劝谁，丈夫声音差点儿把房顶都掀了，惊起的动静怕又是让隔壁的邻里看笑话。

于是不住地向崔来旺摆手：“好了，好了，好好说，好好说……”

阿云被骂得眼睛通红，坐在桌沿边不住地抹着眼泪，压抑着哭声，只剩下肩膀不住地抖动啜泣。

崔来旺见她一声不吭，手用力一推，把罗氏的胳膊推向一边：“女儿家的婚事，哪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下半辈子的托付吗？猎户靠山吃山，今日或许运气好些有些山菌野物，明日就可能一无所获。况且山林多豺狼虎豹，一不小心，你就得守活寡，将来拖家带口的喝西北风，谁替你受？”

阿云听阿耶把钟家讲的一无是处，忍不住开口辩解道：“钟家本分人家，山上虽无什么田产，但本本分分，堂堂正正的也是凭手艺吃饭……”

可能哭得太过，声音几度哽咽：“几个婶娘待人也宽厚，不是什么算计人家，怎么就不行了呢……

再说……再说之前那人年纪都多大了！是阿翁也不同意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崔来旺没想到平日里还算懂事的女儿竟为了外人这样激烈顶撞，还搬出自己的父亲来推辞，气得狠狠一拍桌案，桌上的粗瓷碗震得哐当作响。

阿云也被吓得一哆嗦，坐在边儿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罗氏唉声叹气地，轻轻拍打崔来旺的背，想让他不要这么激动上头。

“又闹什么？”

木门“嘎吱”一声，门口站了个面容干瘪，一身干柴似的老头，老头个不高，常年的劳作晒得他全身黑黄。

是崔来旺的父亲，阿云的阿翁。

崔来旺方才气得发抖的身子显然渐渐平静了下来，见是自己的父亲，喊了一声：“阿耶。”便一屁股坐在床上。

“阿翁……”

罗氏去扶崔老头进屋，阿云红着眼抬头见阿翁进来，只是心情还未平复，哽着声音喊了一句。

屋子里瞬间陷入平静，只剩下墙角不知哪儿传来的蟋蟀声。

崔老头坐下，语气平静：“前些年嫌阿云不嫁人，如今有了想嫁的念头，如何又不让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