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浮在魔法红线边上,尾鳍狂暴地拍击着海面,因为焦躁而胡乱使用着魔法,飓风冲天,海啸翻卷。安达尔就在他眼前,却对这天地间可怖的骚动视而不见。他直勾勾地瞧着魔法红线的另一侧,海岸线若隐若现,那里是人类的世界。
——别去,你不能去那边!
——你答应我不走的,我不想你走……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波塞冬在心中咆哮,试图用心灵感应拉住安达尔。没想到,安达尔的精神力量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波塞冬找不到他。
安达尔看也不看波塞冬一眼,轻轻巧巧地在海面上前进。他的步子不快,可每往前一步,金色的身影就迅速缩小。每一脚下去,波塞冬的心脏都要停跳一次。可是他被拦在魔法红线这边,他的魔法居然不能逾越那条形同虚设的界线。
安达尔走得太快……他要留不住安达尔了!
绝对不可以!他不接受!安达尔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为什么要离自己而去?
波塞冬惊恐万分,庞然身躯在海中拼命挣扎,死死盯着前方的身影。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就松动了,还在迅速缩小。他顾不得许多,拼命甩脱四肢的桎梏,拔腿就往安达尔的方向追去。
可是他追不上……为什么会追不上!
波塞冬疯了似地呼唤安达尔,人类明明走得那么慢,却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呼声,一次也没有回头。自己明明用最快的速度奔跑着,却永远也追不上他!魔法不听自己使唤,他只能用身体拼命追逐着安达尔。
如果追不上安达尔……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波塞冬感到时间飞速流逝,他兴许跑了千百年之久,终于赶到了安达尔的身后。他不顾一切地攥住安达尔的手臂,对方终于停下前行的步伐,转过身来。大海一瞬间消失了,世界白惨惨的,一片虚无,只有他们脚底下还踩着不安分的浪花。
波塞冬头晕目眩,小声地求着安达尔:“你别去那边,跟我回去吧,回到大海里去。你不应该去人类的世界里……那里太危险,你不会喜欢的……你不喜欢的,你说过的……你不能去……你也不想走……”
他语无伦次,瑟瑟发抖。安达尔只是侧耳听着,带着寡淡的微笑。他忽然打断了波塞冬的话,声音像雾一样温柔:“你相信我吗,波塞冬?”
波塞冬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我——”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感到胸前一空。波塞冬一愣,一下想起了什么,缓缓低头看着那只穿胸而过的手,再抬头看着手的主人。安达尔表情不变,一下把手抽出来,鲜血像巨浪一般喷涌而出。整个天地都被这血液染成了猩红色。
明明近在咫尺,安达尔身上竟没有沾到半点污垢。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聚焦在波塞冬的脸上。
波塞冬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他只能死死盯着安达尔。对方却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继续往人类的世界走去了。
“你相信我吗,波塞冬?”
安达尔的声音混在血色之中,漫在天地之间,一遍又一遍地问着。波塞冬想说话,但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他喘不上气,也回答不了。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陆地的方向,安达尔的身影越来越小,快要看不见了。
波塞冬心里突然升起巨大的绝望。安达尔真的走了,他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安达尔了——
身后的大海呼啸而起,熟悉的清凉流水把他包裹起来。波塞冬脑中一片混乱,只能顺从着深蓝色的浪潮,倒头栽进大海中,他看见血红色的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远……
波塞冬倒抽一口气,四肢猛地抽动了一下,真实的温度从指尖迅速地回流。他一下看清了天空,它不是诡异的红色,只是寻常的青蓝色,蒙着一层雾霭。
额头上传来噼里啪啦的拍击声,还有若有似无的疼痛感。梅雷迪丝焦急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波塞冬,醒醒!”
一个长着很多尖叉的彩色脑袋突然探出来,俯视着自己。然后,有个慢吞吞的声音应了梅雷迪丝的呼唤。
“醒了。”
波塞冬捂着脸,还对那场噩梦心有余悸,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精神感知还在缓缓张开,听见梅雷迪丝和原始神在一旁交谈。原始神的身形已经与寻常牡鹿无异,只是一身彩色不曾改变。梅雷迪丝忧虑地在祂的面前转圈圈。
“……他应该是魇住了……”
“……不可能!帝鲸不可能做梦……”
“梅雷迪丝,你可以小声一些。给波塞冬一点时间缓缓,他看起来不太舒服。”
梅雷迪丝不满地喷了一口气,还是把说话声音放小了。现在是她负责沟通着三位的精神网,波塞冬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还真没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帝鲸当然可以做梦,波塞冬阴郁地想。安达尔刚离开自己的前八年,自己都在不停地做梦,回忆着、想象着和安达尔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做梦的行家了,但刚才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在那个血红色的梦境里,世界不按照真实的规则运转,一切都和现实情况不符合,他似乎不能影响事情发展的走向,更多的感觉是在承受某种结果。现在他完全清醒后,才想起来,他在梦的世界中始终隔着一层膜,但其中的所见历历在目。并且,恐惧和痛苦越过了梦境的壁垒,在现实中继续缠上了他。
原来这才是梦,和自己之前试图还原的根本不一样。而且,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
“卡俄斯,我是做了个噩梦吗?”波塞冬哑声问道。
牡鹿闻言,回答道:“看你醒来之后的模样,我认为是的。”
梅雷迪丝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说:“波塞冬,帝鲸种不曾有谁做梦,我们的精神魔法稳定到连幻想都没有!”
看来自己又开了某种先河。
波塞冬说不出话来,真要说,他刚才是第一次深刻理解梦的意义。以前他的做法只是拙劣的模仿,原来可控的记忆和想象算不得梦。在噩梦里,一切都在出错、失控,他好像在用自己的意识飞速思考,身体却遵从另一个意识在出格地行动。
“噩梦……卡俄斯,人类怎么理解噩梦?”波塞冬问道。如果又是什么他还没理解透彻的魔法概念……
出乎意料,牡鹿摇摇头:“不怎么理解,因为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每个人类都会遇到。它自然而生,大多数情况下和魔法无关。有些人说梦只是没有根据幻想,有些人说梦是心中牵挂的投射,也许都有。”
确实都有。
安达尔离开自己,捅伤自己,不停地要自己信任他……还有,自己随意变换人形,魔法对安达尔不起作用,安达尔对自己不理不睬……
波塞冬立了个水墙,颓然靠在一边,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还有个伤口。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胸膛,发现那里的衣服破了一个洞,染了太多血迹。他便使了个魔法稍微修补了一下。
梅雷迪丝拍拍他的脑袋,道:“你知道你刚才……嗯,魇得多深吗?”她还在理解梦的概念。
“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可能还得再受很多惊吓。”波塞冬疲惫地回答。
“你?受惊吓?”梅雷迪丝见了鬼似的瞪着他。谁要说帝鲸会害怕,她第一个碾死那乱嚼舌根的家伙。害怕是精神孱弱的证明,当然和帝鲸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好吧,波塞冬今天又让她开了眼界。梅雷迪丝泄气地耷拉下尾巴。
波塞冬怎么会不知道梅雷迪丝的想法,他脱力地靠在墙上,道:“不只是惊吓,梦里的我还极度恐惧。我失去意识之前,连基本的精神感知都不剩多少,精神防御脆弱,还在恢复中。这么看来,做一个噩梦,再正常不过。”
梅雷迪丝叹了一口气:“那你尽快恢复,我还有东西要和你一起看呢。”
波塞冬不疑有他,甚至没问要看什么东西,便要闭眼休息。这时,牡鹿却出声了。
“你胸前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不用管了?”祂很疑惑。之前那么大一个贯穿伤,随着蓝光一闪,说消失就消失了。更怪异的是,这两位帝鲸居然一点都不惊讶。
听到这话,波塞冬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挣扎着要站起来。梅雷迪丝见状,赶紧一尾巴拍在他的额头上。波塞冬浑身一震,往后倒在墙上,直接陷入沉睡之中。
梅雷迪丝特意留了一丝精神守护,以防波塞冬再做那什么噩梦。她有些埋怨地看着牡鹿:“你先不要在他面前提这件事。”
牡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强大的治疗魔法,我想那是你们大海的力量。难道波塞冬用出来,有什么副作用吗?”
梅雷迪丝否认道:“那不是治疗魔法。”
牡鹿眨眨眼,用神态无声地追问。
梅雷迪丝居然看懂了,她叹了一口气,道:“波塞冬肯定不高兴要讨论这件事。但我有不同的意见,我认为这个魔法背后还有隐情,和安达尔本人、甚至和黑神都有关系。虽然这魔法是大海的力量,但使用魔法的其他目的,我和波塞冬都不能明白。我们在这些事情上……不如人类。”
梅雷迪丝有点恼火地打着转转,承认自己的不足真是难受。不过,她很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感到不堪。她深吸了一口气。
“卡俄斯,我们还得请你帮帮忙,用人类的想法来解释清楚这个魔法。所以,告诉你也没关系。”
“那是命轮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