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的地方是林芏选的,城南一家做私房菜的院子,门口看着不起眼,进去之后全是独立的小包间,隔音好,服务员上完菜就退出去,不按铃不进来。林芏提前跟老板娘打过招呼,把最里面那间留了出来,靠墙摆了两盆一米多高的散尾葵,正好挡住窗户下半截。
时间定在周四晚上七点。林芏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把手机调试好,给沈知微拨过去,开了免提,搁在包里最外层,麦克风朝外。沈知微那边已经坐在她花店楼上的小房间里了,面前摊着方律师整理好的材料,随时准备给林芏递话。
“能听清吗?”沈知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一点电波特有的沙沙声。
“清楚得很。”林芏把包放在右手边的椅子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你待会儿少说话,我让你开口你再开口,不然他听出我这边有帮手,警惕性就上来了。”
“知道了。你小心点,别激他。”
“放心,我有数。”
七点整,周海龙推门进来了。
这次他没带阿凯,也没带那个花衬衫,就一个人,穿了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手包,脸上挂着一层看不出温度的笑。进门先扫了一圈包间,目光在林芏旁边那两盆散尾葵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面前摆着的茶具和空着的对面座位,挑了挑眉。
“林老板,今天怎么没见沈工啊?”
“沈知微今晚有事,来不了。”林芏站起来给他倒茶,语气随意得很,“今天是我单独请周总,聊点咱们之间的事,沈知微在场不方便。”
周海龙坐下来,接过茶杯,没喝,搁在桌上转了一圈:“林老板这话说得有意思。我跟沈工之间的事,你不都替她出头了么?怎么,今天改套路了?”
“今天不聊沈知微欠你多少钱的事。”林芏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今天聊点别的。”
她从旁边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手搭在上面轻轻拍了拍。周海龙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嘴角的笑收了收。
“周总,我有个朋友在派出所工作,您知道的吧?上次那帮酒鬼来我店里闹事,就是他帮我留的备案。”林芏慢慢拆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纸,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动作不紧不慢,“他最近帮我查了点东西,我觉得挺有意思,想跟周总分享一下。”
第一张纸铺开来,是周海龙名下那家放贷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林芏手指点在上面一行小字上:“周总,您这家‘鑫隆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营业执照去年十月就被吊销了。但据我所知,您到现在还在用这家公司的名义往外放款、收账。这叫什么来着?无照经营?”
周海龙脸色变了,伸手想把那张纸拿过去看,林芏没拦他,只是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还有这个,去年八月份您有一笔催收被人投诉到派出所,说您的人上门堵人家锁眼、往墙上泼油漆。派出所调解的时候对方撤诉了,但调解记录还留着。周总,这叫什么?暴力催收?”
周海龙拿起那两张纸看了几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把纸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盯着林芏看了好几秒,声音压低了:“林老板,你查我?”
“我查你干嘛呀,”林芏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聊闲天,“这些东西都是公开信息,随便找个律师问问都能查到。我就是觉得吧,周总您这么有头有脸的人,做事情总得讲究点体面。您说要是这些材料不小心被人递到市场监管局或者派出所,您那点生意还做不做了?”
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周海龙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冷笑:“林芏,你行。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啊,周总嘛。”林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笑容收了,语气也沉了下来,“周总,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跟您结仇的,是想跟您把话说明白。沈知微欠您的钱,我们认,该还多少还多少,月底一百六十万准时到账,剩下的四十万两个月之内结清,一分不少您的。但您那边也别再整那些幺蛾子了。您让人去我店里闹事,您给我供货商递话,您托人给沈知微的事务所施压,这些事我全知道。之前我没跟您计较,是觉得没必要撕破脸。但您要是觉得我林芏好欺负,那您就错了。”
她把桌上的材料收拢起来,重新装回文件袋里,拍了拍袋子:“这些东西,我今天给周总看,就是想让您知道,我手里有牌。您要是愿意,咱们按规矩来,钱按时到账,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您要是还想玩别的,那我也不怕,这些材料我复印了十份,我朋友手里还留着底。我出了这个门就把举报信递上去,咱俩谁先撑不住,周总您自己掂量。”
周海龙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林芏没催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她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得给对方时间权衡利弊。周海龙这种人,最看重的是利益,他要是发现欺负她们的成本远大于收益,他自己就会收手。
果然,过了大概半分钟,周海龙突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芏,你跟你那个沈知微,真是一对。”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一口闷了,杯子往桌上一顿,“行,我认。月底一百六十万,到账为准。剩下的四十万,两个月,一天不能多。之前那些事,一笔勾销。我的人不会再去找你们麻烦,你那些供货商我也让人去打声招呼,让他们该供货供货。”
林芏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点头:“周总爽快。那我就当咱们说定了。月底我亲自把钱打到您账上,到时候您给我个收据,咱们两清。”
周海龙站起来,拿起手包,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芏一眼,表情有点复杂:“林老板,你这个人,做生意是把好手。可惜跟了沈知微,她那个烂摊子,换别人早跑了。”
“周总,您这话说得不对。”林芏也站起来,笑吟吟地看着他,“沈知微的烂摊子,我乐意收拾。您管好您自己的摊子就行。”
周海龙看了她两秒,摇了摇头,推门走了。
林芏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出了院子,才慢慢坐回椅子上,手从桌底下拿出来的时候还在抖。她掏出手机,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到了?”
沈知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听到了。他走了?”
“走了。”
“你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