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英喝了酒，头刚挨到枕头上就不省人事，浑身骨头软掉一般蜷进被子里。她是累着了。

孙稔也是满身疲惫，因为一直缩在狭小的船舱里，全身没一块骨头不酸。但她身上虽然困倦，头脑却异样的兴奋。几天过去，她终于有时间好好复盘一下自己做了什么。

她坐在梳妆台前。乌金木打造的台子，上面雕刻着百合花。她一眼看出它材质不如自己在郡主府的那座，雕刻工艺也粗糙些许。台上什么东西都没放，一面镜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映照出她憔悴的脸，隐约可见目下的乌青。她摸一摸台面，冰凉刺骨，房间的炉子还没有将空气烘暖。

远处管弦的声音已经停了，她只听见屋外的脚步，伴随着泼水的声音。于是她站起来，挑开窗扇，看着院内的侍女们慵懒地处理着杂务。

这座院子不错，孙稔猜想，这里应当是整个公安数一数二的豪宅。虽说让她们居住在这的原因没有那么舒坦：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京口时，她们将刘备拘禁在富丽的东府；来到公安，这里就成了她们的牢笼。他们互赠了一份用心险恶的贵重礼物，工夫做的最足的是表面的彬彬有礼。

她脑袋晕晕的，突然一阵冷风吹来，一下子给她冻得呲牙咧嘴，幸好同时头脑也清醒了些。她忽然明白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惴惴不安了。

孙稔关上窗，取下了衣架上的披风，揣上了手炉，将门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挤了出去。她向门口走去，院里的侍女好奇地打量着她，却无一人主动与她搭话。

可到了门口，她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云正在向她们这儿走来。他这一身打扮比在江东时气派多了，一身白衣，上面的银色暗纹若隐若现，难以分辨究竟是银子还是身上落了雪。他脸上有一抹酡红，应该是刚刚痛饮了美酒，酒劲未去。

见到孙稔，他一怔，道：“果真是你，我还以为路上看错了。”

孙稔向他行了一礼，赵云则定在了原地，问她道：“听夫人说，你回吴郡探亲去了，怎么又出现在浦口？”

孙稔道：“我的事说来话长，又无关紧要，将军别问了吧。至于您，夜已深，郡主要安歇了，将军您来此是有什么事吗？是皇叔有要事托您转达？”

赵云顿了一下，道：“是，我来问问夫人对这地方还满意否？住得习不习惯？”

“都很好，郡主没有不满意的。”

“嗯，这便好。”

“承蒙皇叔宽宥。”

赵云盯着她低头露出的后脑勺：“这不是原话吧？”

“将军知道郡主性子，但寄人篱下，再硬的脊梁也得弯下来几分。”

“这不是寄人篱下，”赵云道，“这是伉俪团聚，而且，不是郡主自己想这么做的吗？”

“也得多亏皇叔愿意尽主人之谊。”

赵云的嘴角浮现了一抹笑：“这只是回报江东的主人之谊罢了。”

他不再继续与孙稔做没意义的口舌之争，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孙尚香的佩剑，递给孙稔：“既然你来了，就做好你该做的，伺候好主君，不要惹是生非。另外，这把剑，你替我还给夫人吧。”

等孙稔一接过剑，他的眼神便不再在门框处停留一刹，转身离去。孙稔目送他离去，默默将剑收起来。

夜间下起了绵绵的小雪，显得有点萧条。孙稔站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趾头都冻僵了，只能不停地踱步。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见到了等候已久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阿乔！”

诸葛乔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膝盖，小孩子的体温比火炉还要暖和。他穿得大红大紫，如同年画上的吉祥娃娃，可一抬起脸，却是一副涕泗横流的苦相。

孙稔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哭着问：“香姐姐没事吧？”

孙稔擦擦他的鼻涕，两只手使劲搓着他的两瓣脸颊：“没事，她正在屋里，已经睡下了。她很累了，你可别去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一晚。”

诸葛乔点点头，他的眼睛里充满着茫然与恐慌，但这两种情绪一同聚在眼睛里，看起来就像是被冻傻了。孙稔把手炉塞给他。

诸葛乔的体温恢复了，舌头也终于灵活了。他牵起孙稔脖子前披风的绳子，颤声问道：“你为什么会和英姐姐在一起？”

“因为缘分，我和她一见如故，所以改变路线和她相伴了一个月。”

诸葛乔表示怀疑，但他打算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重要，所以他没有对她的答案进一步质疑：“那些山贼，是香姐姐安排的吗？为了···杀刘伯伯？”

孙稔摇头：“我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我想不是的，他们是夫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