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多时,五人便围着一桌坐定了。那男人被媳妇按着坐在一尺天旁边,妇人则挨着红姑坐下,平安插在四人中间。
店外是闪闪银丝,雨声密密绵绵;店里是荧荧细烛,菜香袅袅依依。有客披蓑而入,抖落满肩雨水,店小二笑布巾一甩,笑迎上去。
杂役刚端上最后一道压席圆子汤,一尺天便抄起了酒碗,朝男人一举:“兄弟,白天那事,我也有不对,这开席酒,咱哥俩碰一个!”
男人抽了抽嘴角,笑出声来,两只碗“当”地一碰,一碗酒,泯恩仇。
红姑端起自己那碗抿了口,斜眼看二人推杯换盏,低声与妇人道:“男人就是这么回事,二愣子似的。”
妇人噗嗤笑了,往红姑碗里夹了块鱼头,随口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红姑刚放下酒碗,话到嘴边,平安咽下嘴里的羊肉,先替她答了:“石花镇。”
红姑乜他一眼,妇人却已然神采奕奕:“巧了不是,我们也是去那儿!”
林星坐在一旁,闻着菜香,懒懒抠着烛油吃。兴味索然,无所事事,索性两手托腮,望着窗外,听他们一桌人闲话。
灯笼下,雨势渐小,银丝变牛毛。
渐渐地,那男人酒意上了头,醉醺醺讲起自己身世。
他叫石大堤,是土生土长的石花镇人,年轻时管着几十号民夫上渠做工,后来丹江口堤防抢险,灌区维修,他带队上渠,一待就是大半年,便在那块留下,成了家。
妇人本笑盈盈听着,不知哪句话戳了心肠,眼圈一下子红了:“嫁给他这些年,什么都好,就是没能给家里添个一儿半女。”说着拿袖口抹了抹眼角。
一尺天见这光景,看不下去了,咧嘴道:“嫂子莫哭了,这算什么事,我媳妇懂这个,叫那赤狐——”
话说一半,他眼角往旁边一溜,见红姑抬眼剜他一记,他只当没瞧见,把后半句咽回去。
妇人还揩着眼泪,嘴角先翘起来,忙不迭道谢:“妹子身上跟着仙家?”又仔细瞧了瞧红姑头上的红抹额,一拍大腿,这才道,“早就听临乡的说,咱郧阳有个叫红姑的,看事有准头,送子也灵验,妹子莫不就是红姑?”
红姑看她一眼,轻轻哼笑了声。一尺天却没瞧出什么,挺了挺胸口,顶着乌眼青洋洋得意:“可不是,我媳妇是挺厉害。”
石大堤忙接话:“快,让妹子给瞧瞧!”
话赶到这个份上,一桌眼睛都望着红姑,她若推辞,显得拿乔;若应下,又烦气。
只好不紧不慢道:“今晚上喝了酒,仙家不乐意,待明儿醒了酒,再给嫂子瞧。”说着,在桌下踩了一尺天一脚。
石大堤连声应下,给红姑满上酒,自己先干为敬,放下碗,他抹了把嘴,停下来,忽地叹了口气。
“你说也是怪了,”他叹道,“我娘本是个接生婆子,一年一年经手多少孩子,街坊四邻,哪个娃娃不是她接来的?可到了我这辈,不光我和我大哥屋里冷冷清清,那几个堂兄弟也就一个落下根的。就连我那远嫁的大姐也逃不过,好不容易留下个独苗苗,偏偏还姓马。”
妇人愁容更深:“可不止我们这一支,我瞧啊,整个石家,也快断了。”
石大堤红着脸,急道:“胡说!”
一尺天在啃骨头,听到这,把骨头搁下,歪头问:“可是石花镇柳林巷的石家?”
石大堤转过脸来,眯了眯眼:“是啊,镇上就我们族姓石,上上下下上百口人嘞,兄弟听说过?”
“石家出了个大将军,这十里八乡谁人不知?”一尺天问,“你们这趟是要回家去?”
“今岁七月,老家的哥哥给我送了信,叫我八月回家一趟。”石大堤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又摇摇头。
平安从碗里抬起头来,含糊问:“啥事?”
一尺天也想知道,但他自认见过世面,当然不能跟平安一般毛躁,慢条斯理夹了口菜,道:“吃你的饭!”
平安低下了头,石大堤却满不在乎,摆摆手:“别提了,那信上也没说明白,我这还稀里糊涂的,到了再说吧,也有些年月没回去了,权当回家看看。”说着举杯又和一尺天碰了一个,酒入喉,他皱着鼻子咂了咂嘴,“你们又是去做什么的?”
一尺天放下酒碗,眼角瞟了红姑一眼,只摩挲着碗沿没说话。
红姑笑了一声,道:“我们正是要去石家。”
“哦?”
“寻我们那人叫石泉生,你可认得?”
石大堤哈哈一笑:“咱们这缘分还真是大,石泉生是我侄子,正是石家当今的家主!”
红姑点点头,脸上无甚表情,低声道:“石家应是惹上什么东西了。”
石大堤两口子俱是一愣,笑容顿住,当即醒了三分酒:“此话怎讲?”
红姑四下瞧了眼,见这时店里只剩个账房在柜台拨楞算盘珠子对账,便压了压嗓子,悠悠道来:“听说石家祠堂供着一只血珊瑚。今岁清明,有人夜里瞧见那珊瑚和哭似的,碧蓝的珠子,顺着往下流。后来有人壮着胆子去看,才发觉,每逢节气,这珊瑚便流下蓝眼泪。”
说罢,她不再多言,端起茶盏呷了口,目光落在石大堤脸上。
一尺天见石大堤脸色不对,压着声问:“石大哥,你可知道这珊瑚的来头?”
石大堤盯着碗中酒面出了会儿神,良久,才道:“说起来,得是二十多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