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然后再一起回地府?”
“嗯。”
林星点点头,眼睛四处瞟了一圈,嘴角抽动两下,才又问:“芙蓉,你告诉我,付一笑到底是谁?”
芙蓉眼睫闪烁两下,垂下了眼。
“莎青见了他便要压耳朵发脾气,应该是在地府跟他结下的梁子吧。”
芙蓉踌躇片刻,咬了咬唇,淡淡道:“莎青性子倔,又十分调皮,听说我还没到地府的时候,只有五爷捉得住它。”
“五爷?”林星嗤笑一声,尾音上挑,“他真是阎王?”
芙蓉替付一笑分辩起来:“林星……五爷是很好的人。”
林星撇开眼,语气不善:“你凡事都要找他拿主意,他当然好极了。”
芙蓉不再说话。江木看她一眼,也不出声。
林星瞧着对面一家三口,气鼓鼓道:“不与你废话,我要走了。”
芙蓉急问:“你要去哪里,五爷呢?”
“你俩是一伙的,我才不告诉你!”
说完,她不给芙蓉讲话的余地,大步绕开她,决然而去。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是向东而行,连会馆的蜡烛也忘了去拿,直奔城外。
正值初秋,天高云淡,山野间红黄初染,一路是万象嫣然的景致。她却无心观赏,脚程极快,铁了心要和付一笑分道扬镳。
待天光收敛,蓼竹溪的水流只剩细细一线时,她已出了白河县的地界,到了沧浪山脚下。
抬眼望去,三面环岭,半山以上皆被暮霭吞没,天边不见云霞,只余一抹苍青的轮廓浮着,独有黝黝山色。
天色向晚,得先寻一处落脚。她抬脚踏进岑寂山道,身形没入浓荫里。
山中古树森齐,枝干虬曲如铁铸,树冠蓬蓬散开,林间笼上淡淡烟雾。
山风忽起,四下渐暗,夜幕缓慢降临到她身上。
忽地,前头有绿莹莹的光亮从木丛后浮出来,只是眨眼之间,狼群已围拢过来,低低吼着,爪子搓在满地落叶上,沙沙作响。
林星脚步一顿,倒退着走了数步,后背抵上树干,僵持之际,不料领头狼一个腾空,率先扑了过来,她快速侧身,头狼扑了个空,滚落在地。
随后那群鬼火似的眼睛从四面八方逼近,林星来不及多想,指尖当即凝出毒气,右手一翻,毒丝飞射而出,正中最近那头狼的鼻尖。
那狼猛地僵住,舌头耷拉出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身子动弹不得。
后面的狼群被这变故惊得停在了原地,绿眼睛闪了闪,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不安的呜咽。
林星趁机手腕连抖,毒丝如网撒开,一根根没入狼群中。扑通扑通,众狼接连栽倒,歪七扭八地瘫了一地。
她收回手,不敢久留,转身便往密林深处钻。脚步轻快,踏叶无声,衣摆擦过草木,身形已掠出数丈。
她在树丛间七拐八绕,借着夜色和魂体的轻灵,一路往东奔去,把那一地瘫软的狼远远甩在了身后。
终于走出了山间,月光如洗,眼前豁然一宽,一条阔平的大路横在她面前。
她慢下来,走到路边一棵老松下,背抵住树干,顺着往下溜了一截,瘫坐在地,只觉精疲力竭。
歇了片刻,她才把两腿伸直,夜风掠过汗湿的脖颈,她缩了缩肩,忽然想起一桩事。
付一笑说的那狗屁“斗篷”根本不存在!一定只是因为他在,所以才没有危险。
先前她问他什么,他都笑嘻嘻地糊弄过去,说得正儿八经,谁知道是怎么编的!生前招摇撞骗,死后说几句谎话糊弄她一个记性不好的,还不是手拿把掐?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顿感被辱。
她一甩手,气冲冲地站起来,余恨未息,咬牙静了片刻,终是又坐下,翻身躺倒,枕着手臂,透过枝叶缝隙望着天边那弯弦月。
月亮细得只剩一口,她看着看着,忽然十分想念师娘。
就在这样的想念中,她眼皮渐渐沉了,昏昏欲睡之际,师娘真的来了,拿起药杵敲她脑袋,笑骂她野丫头,又给她煎药,苦得她直吐舌头……
忽然之间,画面一转,变成付一笑。他站在她面前不肯走,她吼了又吼,嗓子都快哑了,总算看着他翻身上了那匹马,马蹄嘚嘚远去,他也消失在了天尽头。
再一转,付一笑又跪倒在她面前,她收回指尖,他便喷出一口血,倒地后,再也没起来。
林星猛地惊醒。
心如擂鼓,额头出了一层冷汗。她直愣愣盯着头顶的树,可眼中看见的却只有付一笑吐血倒地时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中的神采方才聚拢起来,甫一望定,她却赫然发现头顶的树枝上倒吊着一个人影。
袍子倒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盖住了那人的脸。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翻身一跃,脚尖腾空转了一圈,无声站到了她身旁。
盖脸的袍子滑落,露出一头凌乱微曲的短发,微微挡着额头,几缕遮在眼前。
十七八岁的少年,两颊瘦削,脸色极白,面色冷漠无甚表情,可一双眼睛引人注目。蓝色的瞳孔在暗夜里幽幽地亮着,湿冷而黏腻。
林星躺着没动,眉梢轻挑,心道离开付一笑的头一日,便遇见这么冷冶的男鬼了么?
少年似乎觉得她扰了清闲,嫌恶地睨了她一眼,扭头便走。
那一眼落在林星身上,如同一粒火星掉进柴火堆,她憋了一整日的火气腾地烧了起来。她正想找个出气的,当即坐起来,嚷道:“你给我站住!”
少年像没听见,不回头地往前走。
林星蹙紧了眉,愈发恼火,站起身,气势汹汹地快走几步,伸手去掰他肩头。
少年却侧身而过,她一手抓空,越发气急,反手去扣他手腕。少年躲闪不及,被扣了个正着,反手一挣,两人便扭打在了一处。
一交手,林星才发现这少年身手极好,招式刁钻古怪,不像人间路数。两人在古树间腾挪翻飞,她越打越拿不准,他分明是鬼,动作却快得像电光石火,仿佛能预判她下一步动作似的。
两人不分伯仲。
林星头一回打这样没底气的仗,心里越打越躁,她瞅准一个空当,掌心绽开,毒气应和而出,直取少年面门。
少年竟不闪不避,任那毒气没入眉心,面上神色分毫未动。
林星一愣神,再要施毒,只见他身形一闪,人已溜了出去。
弦月打斜,大地黯淡,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满树哗哗响。
林星站在原地,蓦地想起晌午时付一笑那虚弱痛苦的模样,心中只剩一腔无处安放的恼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