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开口,就要转身:“你不说,那我去看戏了。”
江木急切地直起身,紧紧攥住她袖子,眼睫垂落:“我想见姐姐。”
秋雨看着他的手,那手浸在阳光里,瘦白如削。她的声音也变得荡来荡去:“既想见我,怎么又不看我?”
江木听话地抬眼。
秋雨站在山洞口,直直地望着他,神色认真明亮:“我叫秋雨,家里人都唤我小雨。你也能这么唤我。”
江木松开她的袖子,嘴唇动了动:“小雨……”顿了顿又改口,“我还是叫你姐姐。”
“嗯。”
“姐姐……我每日寅时去蓼竹溪西头吊嗓。”江木莫名冒出些紧张,“你…你明日……”
秋雨打断他,声音平静:“江木,我去不了。”
他喉头一哽,低低应着:“好。”
次日寅时,蓼竹溪畔。
溪水哗哗流淌,草尖露珠丰盈,江木立在岸边,干巴巴地唱了几嗓子,恹恹住了口,望溪石,看野花,不由叹了口气。
秋家的大小姐,怎么会跟他一个戏子好呢?他觉得自己像戏文里的王美蓉,站在花墙下等心上人来相见。可转念一想,王美蓉好歹等到了心上人,他呢?他怕是等不到了。她说了来不了。
这一日的清晨仿佛格外漫长,倒仓的日子也似乎愈加难熬。他耗到卯中时分,终于往回走。
甫一转身,他呆在原地。
日头从山背慢慢爬上来,在黎明到来之际,在飘洒的晨光中,他终于懂了王美蓉的等待。
秋雨站在光里,只说:“家里卯时才开门。”
刹那间,江木几步上前将她紧紧抱住。
晨风清凉,溪水活泼,两颗扑通扑通的心撞到一起,酽酽的情谊随朝阳散开,像彼此的体温一样弥漫。
又一个秋末的清晨,霜气未尽,江木吊完嗓,两人并肩往回走,正撞见了一辆从外地回来的马车。
秋旻听见车夫喊小姐,撩起帘子一瞧,当即提着衣摆跳下来,扫过江木时眉头微蹙,顺道把人“请”进了秋府。
两人在前堂并排跪着,宛如两根折不断的竹子。秋远山气得甩袖,掐了人中回房。
洛姝端坐主位,看着脊背挺直的少年,语重心长地开口:“叫什么,多大了?在戏班子做什么工?”
江木心头像被攥了一把,面上仍是沉着无波,不卑不亢,一句一句自报家门。
话音落下,满堂无言。
朝阳透过窗子照进来,江木盯着自己细细长长的影子,忽觉自己命贱如草。父母双亡的孤儿,三教九流的戏子,一身行头不值几两银,戏班子又不给工钱,他连给自己赎身都做不到,又能给她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或许只有这条不值钱的命,但姐姐并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良久,洛姝才又开口:“你待小雨,可是真心的?”
江木抬眼,目光赤诚炙热:“我江木对天发誓,对姐…对秋雨绝无半点腌臜心思。我一心一意都给了她。”
洛姝又转向秋雨,秋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洛姝长叹一声:“你可愿赘到秋家?”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过来。
洛姝继续把话补全:“我替你赎身,你去纸衣铺子学两年手艺。这两年里,我不准你们见面。若你学得成、立得住,我才放心把小雨交给你。”
秋雨急唤:“娘!”
洛姝按兵不动:“若你们愿意,便照此办,若是不愿——”
“我愿意!”江木抢着开口,扭头去看秋雨,“我愿意。”
秋雨眼皮隐蔽地跳动着,她抿紧唇:“江木,我不会等你。”
可江木两只眼睛里却有了光泽,他点头,微微笑着:“好。”
半年一晃,端阳夜。
秋府晚宴方才撤席,人声笑语都散个干净,秋雨带着丫鬟回到萝园。
夜风里尚余酒气,今晚秋月拉着她贪了几盏果子酿,她脸上泛着浅浅绯红。
到了萝园,她没回房,只挥退了丫鬟,独自在院中桂树下小坐醒酒。她仰头,望见天上空明的残月,心里也空落落的。
这半年她不是没偷偷溜去铺子,谁料回回扑空。这半年里已经有三个媒人来探口风,娘不点头也不回绝,两年的变数又有多少?她心里生出寒意,娘的缓兵之计,莫不是真要拖成板上钉钉的事?可江木还蒙在鼓里,也未来寻过她一次。
想到这里,她眼中水光浮动。恰在此时,“扑通”一声,正对面花墙外砸进来一个硬邦邦的包袱。
秋雨一怔,忽地精神抖擞,收起泪意,走上前去,捡起包袱一瞧,是一包光滑的小石头。
她纳罕对着墙喊:“谁?”
话音未落,墙头骤然冒出颗脑袋。
月色下,那人压低了嗓子:“姐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