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听老人家说,有的女子生得风流,性子却冷,今日与你恩恩爱爱,明天一早便翻脸不认人,但凡腻了,任你哭天喊地,她自去寻新欢逍遥,只当你是那擦手的帕子,用过便丢了。起初我不信,是人便有心,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等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全无心肝之人?老人家与我说,浪蕊浮花哪有真心?如今我算是真真见识了!罢了罢了,我只当遇人不淑!”
说到最后,他长叹一声,把自己塞进她的衣裳里,勉强蔽体,活脱脱是那被人蹂躏的模样。
“林星,你只是拿我当那堂子里的相公吧?”他哼然一笑,“我大抵还不如他们,什么情分,说的好听,不过是供你作乐!你只是在玩弄我!”
林星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身子滴溜溜一转,到了他跟前,微微躬身,清亮的眼眸盯着他看:“那我告诉你好了。”
“你不是不说吗?”
林星无语凝噎,沉默一息,听见他讷讷开口:“说啊,你可以说了……”
她一耳光将要扇过去,虚晃一下,见付一笑打了个哆嗦,她松了力气垂下手,转过身子,语气冷冰冰:“这毒根本没由头,非要说,那便是练功落下的根子。”
“这毒对你有害?”
“不知道。”
付一笑陷入了沉思,片刻,他又问:“很多年了么?”
“不知道。”
“五年前便有了?”
“不知道。”
“你以前是如何解毒的?”
“很难猜吗?”
“……哦。”
付一笑心头颇有不悦,半晌过后,他沉沉磨牙:“他们好,还是我更好?”
林星冷眼剜他,付一笑摸了摸鼻子,敛眉又问:“下回毒发是什么时候?我没准还能能帮你。”
林星一声不吭转身便走,腰间玄黑衣片无声翻卷,飒爽利落。
付一笑急忙站起来,肩胛微动,“呲啦”一声,布料崩裂开了。见林星已经出了门,他也顾不得这些,把那衣裳在腰间一系,局促地抓着衣摆追去。
又是一个艳阳天,风日晴和,天高云淡,街上一切照常,走了好些时候,也没瞧着一个鬼。
林星心道,中元夜被付一笑说得凶神恶煞,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心下略宽,继续打量起街边,一家名为“秋雨纸衣”的铺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铺面不小,与左右两侧的棺材铺和香烛店打通,檐下挂着两只白灯笼。店里雇着几个伙计,大清早刚卸了门板,正忙着补货。
林星甫一踏过门槛,便来了兴致,她眉尖轻动:“江掌柜?”
付一笑沿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隔壁棺材铺里一位年轻公子,长身瘦削,身穿一件云峰白长袍,白面红唇,五官细致秀润,眼尾一颗泪痣,风度文雅,神色却又清冷至极。
“这谁啊?”他语气冷峭,不吭不响地打量此人。
林星语中颇有欣赏之意:“昨日那香头在会馆劝捐,他是头一个站出来的。”
付一笑努了努嘴:“我看你记性简直好的不得了。”
“长得好看的我都记着。”
“我越瞧他越觉得他不像男人,那脸蛋比姑娘家还白嫩。”
付一笑笑低头看看自己,虽袒胸露背,但肩背薄平,腰身紧窄,腿长步阔,样貌更是没的说,就是不着寸缕,也比那江掌柜好千百倍。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见过我这般姿色,还能看上他?林星,你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林星斜眼睇他,随后眼波朝上一翻,身子一扭,兴致勃勃地挑新衣去了。
成衣挂在靠墙的木架子上,男式女式都有,长袍短褂、袄裙鞋袜,一件件用细竹篾撑起来。
纸衣颜色多素雅,林星挑了一套玉色仿缎的,上面涂了一层蜡,纸衣泛着稠光,看起来便是上等货。
付一笑一琢磨,选了林星旁边那套仿青布的。
趁着掌柜伙计都在外头忙,他忙招呼一声林星,两人蹑手蹑脚取了衣裳,正要出去寻个地方烧了,忽地飘来一阵袅袅香烟。
柜台旁有一立柜,上头摆着一朵盆大的芙蓉花香炉,里头立着三支粗香,都已燃了些时候。
林星惊奇:“纸衣店竟敢燃这东西,也不怕一把火烧个干净。”
“管他的,先把衣裳烧了再说。”
付一笑迫不及待拿过她的纸衣,一块叠好,就着香炉烧了。一眨眼的工夫,两人都换了副样貌。
付一笑察觉到眼前一亮,只见林星一身玉色裙衫,淡白透着浅绿,比玄黑鲜妍,比银白水灵,像入秋前的白花脆藕,在湖塘野生,光滑硬实,孔大透亮,鲜嫩多汁,嘎嘣脆。
他不知想起什么,心头愉悦惬意,也兴冲冲炫耀自己的新袍子:“如何?”
他双手背在身后,笔挺挺地站着,好一副年轻带笑的面孔。不得不说,青色布料倒是比以往那黑不溜秋的更有风姿。
林星眼如点漆,微昂着下巴,含笑不语。
“太英俊了认不出来了?”付一笑勾起唇角,“像不像谪仙人?”
“不像谪仙人,像个偷穿了鹤羽的野鸡。”
付一笑噎住:“你……”
林星无辜眨眼,盈盈笑道:“实话实说而已啦,公子莫恼。”
说罢,她一甩裙摆,扬长而去,没走两步,迎面撞上了江掌柜。
付一笑瞬间换了个脸色,压着眉毛暗自与来人较量,却不料嗅到一股阴浊之气,竖着耳朵听这姓江的与伙计说话,听及“夫人”二字,他扬起眉,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出了门。刚拐到大路上,便瞥见一个熟悉的女子身影。
他在原地静了片刻,直到听见林星在大老远处催促,这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