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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独渌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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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戏唱的是个商人的故事。

说他某日路上捡了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小娃娃在桥洞下头哇哇的哭,他心一软便带回了家,当亲生的一般养着。后来菩萨扮作叫花子来试他心诚不诚,旁人都绕着菩萨走,商人却不躲,施了饭食,又舍了银子。菩萨一高兴,就叫他生意越做越大,三年里铺子连开四五间,宅子越扩越大,更是定了一门好亲事。

台上唱到这儿,板鼓一敲,满场喝彩。

林星正听得入神,忽觉树身一晃。眼尾扫过去,见付一笑已经攀了上来,挨着她斜斜坐定,树枝吃重,往下沉了沉,槐叶簌簌擦过肩头。

付一笑浑身都绷得紧张,林星瞥了一眼,嘴角绷着坏笑,双腿牢牢勾住了树枝,腰腹悄悄使劲,整棵槐树晃晃悠悠荡了起来。偶尔落下几朵黄白残花,隐约可闻微甜清香。

“林星!”付一笑脸贴上树皮,两个胳膊箍住树干喊她,“你别——”

“付一笑,你胆子真小!”

林星腰身一拧,又荡了一下,树枝弯成一张弓,又猛地弹回来,满枝残槐落了两人一身,她这才松了腿,稳稳坐住,弯着眼睛望他,笑得张扬肆意。

晴光碎影,叶动秋声,槐花已残,余香仍在。远处台上戏子卯了劲,正唱到戏核儿,戏文咿呀入耳。

周身被幽香环绕,林星脚尖悬在风里,随着鼓点轻翘,嘴里不成调地哼起来,她哼得漫不经心,满腹心思都在那戏文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那道目光,

付一笑背靠着树干愣了神,眼神晦暗不明,如同秋日暖阳在树缝间飘荡,看了她许久。

这会儿台上唱到了娶媳妇,商人挑盖头,台侧暗处立了个老妪,手执杨枝朝门前点了两滴甘露。

曲调一转,轻快起来,商人再登场,怀里抱着两个丫头揪他胡子眉毛,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子拽他衣裳,把堂堂掌柜缠得团团转。台下孩子吃吃笑,几个老人却抹了抹眼角。

最后一声锣响,铿锵收住,戏子敛袖退场,这出戏唱罢了。

煞了戏,戏班子的人开始卸家伙收箱,可孩子老人们却没急着走,纷纷往堂前那边挪过去,眼睛往桌上瞧,等着香头发话。

分供果是最后一桩事。

不单为了那口吃的,更是为了讨个吉利。每年在香会上,谁家出的银子厚,谁家的供果便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分到手的人,便像沾了那商人的财气。

孩子们伸着手,喊着要橘要枣,香头一个一个地分,等到最后一个供果递出去,人群终于慢慢松动。

曲终人散,园子清寥下来。

林、付两人还没下树,就在这时候,一阵曲调又起,从堂前传来。

悠长又悲怆,全然不似方才那折子轻快诙谐的戏曲。

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跛足香头正背着个青布包袱,站在堂前的台阶上,对着空荡荡的会馆园子,一个人在唱。

细听他唱的词,倒是新鲜有趣。

“乱世里命如狗,好腿的也要低头。我这一条瘸腿三条路,左也是愁,右也是愁,剩下一条直通鬼门楼。推开门,白布稠,百十条舌头齐吊在梁头。像是地狱里头晾裤头,风一吹,还晃悠。”

“那绳索不是绳索,是升斗小民的肠子饿抽抽;这库房不是库房,是天地人间的痰盂烂到臭。我正要把脖子往梁上凑,忽听得墙角有呜咽,比鬼哭还嫩上三筹。”

“谁?!”

那香头唱到这儿,拐着脖子佯装往后瞅,又继续唱起来。

“一个小丫头,抱着烂布头。脖子上红了一道沟,像是灾年的猪没割透。她爹她娘两边吊,绳子松了把她漏。该死不死的,掉在人间这大豁口。

“你莫哭,你莫叫,莫扯我烂袖口。我是来上吊的,不是来救人的,我要死你别插手。”

“八岁的娃,四尺的愁,我盯着她看了半晌后,她忽然把‘爹爹’叫出口。”

“我腿一软,下了凳,麻布直往地上丢。罢了罢了,既然死不成,那就活成一条狗,带着这条小尾巴狗,坑蒙拐骗,偷鸡摸狗。”

“我养了八年才看透,当年那声‘爹爹’叫的不是我这瘸老头。是她亲爹的鬼魂,贴着我脊梁骨在后头。”

“丫头说要报仇,当爹的还问个球。我去偷一把杀猪刀,刀给她磨得亮嗖嗖。剔过猪的刀杀气重,却不管用,她点名说要‘鬼见愁’。这是个啥?爹给你淘换到命休。”

“后来的事不多唱了,唱多了烂舌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漏了她,是漏了我,在人间继续走。”

“没了小尾巴狗,我这条瘸腿又断脊的老狗,眼泪直往肚里流。”

“我要再找旧库房,找麻布,找空梁头。活到了头,我再把脖子往绳圈里凑。”

“求求老天保佑,这一回,别再让我听见有人喊‘爹爹’,我受不住喽,受不住喽……”

香头的唱声消散了,转为一股呜咽呻吟,似疼,又似痒,更似一种悲戚,被人痛打一顿也不过如此了。

他拖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会馆,过不多时,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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