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付一笑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不愿你为难。”
林星瞅他一眼,又往前走了几步,忽地站住:“大年村的坟院在哪?”
付一笑想了想,道:“我去问问楚茵。”说着便要原路折返。
“不许去!”林星大声喝止。
付一笑停下,转身看她。
林星兀自念叨:“前有照,后有靠,村子坐北朝南,坟院准在北边。”
“村北头是小清河。”
林星又道:“四周有山,穴位藏风聚气,后背山脊,子孙有靠山。一定在半山腰上!”
“这满山的石头,怎么刨坑挖坟?”
林星瞪他一眼:“那你说,还能在哪?”
付一笑背着手踱了两步,沉吟片刻,道:“这村子的人如此贪财,墓地必做财旺之局。背靠玄武,朝向明堂,坐乾向巽——”
“坐西北,朝东南!”异口同声。
对视一眼,他们村子西北方向走去。可林星拖着脚走,两只靴子好似千斤担,使出了浑身力气,仍走得极慢。
付一笑看不过去了,随口道:“不想去就甭去了。楚茵爹的坟有什么好看的,有这工夫,不如多看看我。”
林星犹豫了好半晌,才塌下肩背,冷声道:“算了。”她随即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谁说我要去看楚茵爹了?”
“那你满脸郁闷?”
“谁说我郁闷了……我高兴得不得了!”
只见付一笑直直看过来,林星摸了摸脸颊:“看什么?”
“头一会见人高兴是一脸苦相,稀罕。”
林星心不在焉,哼了一声,没搭理。
付一笑正色道:“既然不郁闷,不难受,那就赶路吧。明晚鬼门关开前,我们得寻个落脚的地方。”
林星闻言抬起头,眼中有些许诧异:“明日便是中元节了?”
“对啊。”
“这么快……”她顿了顿,“要不……在城隍庙再凑一晚?”
“你不急我还急呢。”
“哦。”她拖了个长音,拿眼风斜斜扫了他一眼。
“怎么了?”
林星摇摇头,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了楚茵家的门头。
不知什么时候,楚茵出来了,正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朝这边张望,见他们还在,便小跑了过来,住了脚,微微喘着气,仰头看林星。
林星垂眼一瞧,顺手给她揩掉嘴角一点苞谷渣。
小丫头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抹了抹嘴,脸蛋泛起两团淡红,小声说:“我不吃饭我娘就不让我出来……”她又抬起眼,“你们真的要走了?”
林星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楚茵的嘴瘪了,声音也闷闷的:“你们都走了,往后,再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林星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忽地愧疚陡生,摸了摸那天真的面庞,她攥起拳头,在楚茵面前比划了一下:“谁再欺负你,你便给他一拳,看谁还敢。”
楚茵绷着嘴角眨了眨眼,又咬了咬唇。
这时,楚茵娘的声音愈来愈近了:“茵茵!”
付一笑弯下腰,拍了拍楚茵肩膀:“先回家吃饭去,吃饱了才能和姐姐一样有劲。”
楚茵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小细胳膊,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我会想你们的。”说完便匆匆朝二人招了招手,扭头看见娘已经走出院门,便小跑回家去了。
两根小辫子在脑袋后头一颠一颠的,一步三回头。
林星看着那背影大喊:“城隍庙的抽屉,别忘了!”
小辫子蹦跶了一下,像是点头。随后,娘俩一起进了院门,木门吱呀关上了,院子里的狼青再也没叫。
林星站在路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走吧。”她语气平静。
付一笑不再多言,两人沿着村子外围走,路过瓜田时,田里的香瓜已经摘干净,叶子在日头下晒得打卷发白,一根根干枯的瓜藤趴在土垄上。
几个村民蹲在地里收拾,有的在扯藤子,剩下的在刨土,嘴角叽叽喳喳商量着尹家这块地该怎么分。
一个说按人头,一个说按劳力,说着说着声音渐次拔高,个个脸红脖子粗,险些动起手来。
忽然,田埂上跑来一人,跑得气喘吁吁的,隔着老远就喊:“不好了!宝师傅没了!”
地里几人同时静了下来,抬头看去。
那人跑到跟前,手撑着腰,上气不接下气:“今早吴老三去堂里问尹家的事……看见宝师傅整个脑袋都栽进了漆桶里,早没气了!”
几人当即把扔就手里的藤子,放下手里的活,也搁下了争吵,一个接一个跳上田埂,跟着那报信的人走了。
林星和付一笑站在路边,看着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又路过那片漆树林,树上倒吊的漆器脑袋仍旧欢声笑语,偶有往宝色堂而去的村民从树下走过,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抬头往树上看一眼,都埋着头赶路,像埋着头给坟包封土。
这日傍晚,大年村的坟院场里多了五个潦草的黄土包,刚封完土,每个坡上都压着一撮黄色,那是最便宜的土纸,比糖葫芦上裹的糯米纸还要脆,还要薄,可用来压住人命,也足够了。
风一吹,纸钱被裁碎,随着风远走高飞。抓不住,也拉不回。
而城隍庙的供桌抽屉却被一只小手牢牢抓住,拉开。
楚茵伸手摸进去,抓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打开来看,里头竟是白花花的银子。她心惊胆战地系好袋子,眼睛往旁边一瞥,惊喜地叫出来:“糖葫芦?”
“糖葫芦?”林星站在白河县冷水镇街口,看着碎掉的糯米纸,她问付一笑,“你去哪儿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