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来了,她就害怕,一害怕就说漏了嘴,街坊四邻都知道了,免不了被人嚼舌头。
有一年,村里漆树糟了虫害,树干上爬满腻虫,使了药也不见好,一村人抓瞎。也是那阵子,阿鸢在河边遇见一个女人从水里走了出来,那人自称水女,她告诉阿鸢,用这河水浇浇树,虫害便好了。
阿鸢转头便告诉了爹娘,爹娘半信半疑,死马当活马医,挑了河水去浇自家漆树。没想到,虫子真没了,漆树不光活了,割出来的漆汁也比以往多。
消息传出去,大伙儿争着来问是什么法子。阿鸢爹想着,这不正好给闺女洗刷名声?便如实说了。
村民们刚开始不信,可后来家家户户都去挑河水,家家户户的漆树都好了,不信也得信了。一来二去,话越传越邪乎,从那以后,村里人见了阿鸢一家,都客客气气,敬着,让着,都觉得她这阴阳眼是神通。
直到又一年,漆树又糟了虫害。
村民们照旧去挑了河水。一天,两天……十天过去了,虫子不见少,反而更多了,厚厚一层黏着,树干上长了大大小小的疙瘩,树也蔫了。
村里慢慢有了闲话,舌头底下能造神,也能压死人。先是小声嘀咕,再是当面指指点点,有人说她本就是装神弄鬼,有人说她怕是不灵了,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是灾星。
大伙儿找到了宝师傅,要她拿个主意。
宝师傅发了怒,把那些人骂了一顿,都撵了回去。
可这漆树不见好,虫害一天比一天厉害,村民们嘴上不说,私下却商量出了一个法子。
他们把阿鸢骗到了小清河。
那时候河边还没有芦苇,光秃秃的河畔,轻轻松松便能将一个孩子推进去。
听到这儿,林星不由攥起了拳头,或许是本就对阿鸢留有一丝期待,方才的怨气一股脑儿转到了别处:“这帮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过河拆桥就算了,还得倒打一耙!真该把他们抽筋扒皮!”
付一笑觑一眼林星,又问阿鸢:“你爹娘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阿鸢接着往下说。
多亏了她爹娘发现得及时,他们赶到的时候,阿鸢在水里扑腾着,就快没气了,河边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她爹拼了命把她捞上来,她虽吓丢了半条命,却还活着。
可村里人不依不饶,说这丫头留不得。她爹娘把全副家当都交了出去,这才带着她远走他乡。
身无分文,又逢乱世,饥馑战乱不断,有什么吃的喝的,爹娘都先紧着她,到头来都熬出了病,在她八岁那年,两人先后死在她眼前。
林星忍不住问:“那你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明抢暗偷,沿街乞讨。”阿鸢朝林星笑笑,“怎么活不下来?”
林星抿紧了唇,张不开口。
阿鸢忽地笑了声,她的脸色出奇地平静,好像已经丧失了情绪。对待过往的遭遇,她已经毫无恐惧可言,只剩悲切和决心。
她看向桌屏上的三个牌位,沉静地开口:“爹娘走的那天,我就想好了,我一定要再回来,我就是要让他们也尝尝死了孩子的滋味,我就是要让他们孩子永世不得超生。伤我的、害我的,我一个也不放过。”
付一笑道:“你好不容易活到今天,何苦去犯这个傻?你爹娘让你活下来,绝不是为了叫你走上这条不归路。”
一听他这话,林星一肚子火,她登时拧眉:“你是他爹娘肚子里的蛔虫么,他们怎么想的你都知道?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人家要杀她,害的她爹娘跟着送了命,她还得忍气吞声、以德报怨?”
付一笑反问:“那她去害那些孩子干什么?”
“当年的阿鸢就不是孩子了?”林星冷笑,“虫害好不了,那他们去害一个孩子干什么?”
“可那些孩子也是旁人豁出命换来的!”付一笑也起了高腔,“林星,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话赶着话脱口而出,付一笑这才反应过来,林星并不知道田武的事,自己一时嘴快,这话说得多余了。
他顿时清醒过来,看向林星,动了动嘴唇,没再发出声音。
林星在气头上,只听见了后半句,又恼又怒:“我没脑子,没良心,你就有了吗?付一笑,你有个屁!敢情刀子割的不是你,你倒是在这装起善人来了,虚伪!”
付一笑紧绷着下颌,烦躁地别开了脸,双手叉腰,到底是没继续回话。
两个人都气呼呼的,僵持不下,屋中充斥着一股诡异的安详。
髹涂后的漆器虽被阴干,可仍有股刺鼻的生漆味,这味道萦绕在三个牌位之间,绵绵不绝,已不知有多少年月。
三人围守着一桌的脑袋,嗅着这陈年的仇与恨,各怀心思。
付一笑偷眼看向林星,试探着动了动身子,刚朝她迈出一步,便见她横眉怒目,恶狠狠瞪了过来。
抬到一半的脚又放下,他顶了顶腮,手指在桌上敲了数下,又面向阿鸢,不太客气地问:“阿横呢?你可别告诉我,他们一家也是你干的。”
阿鸢从怀里取出个包袱,铺到桌角,把六淼的漆器脑袋搁进去包了起来,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也不必再问什么,再做什么。”
付一笑语气萧疏:“既然我们知道了,便不能坐视不管。”
“是吗?”阿鸢看向他,微微一笑,“你要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