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一笑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笼中之鸟,有翅难飞,任人摆布,想说的话全哽在喉间,他双手合十拱了拱,卑躬屈膝。
林星痛快极了,见付一笑苦苦哀求,她优哉游哉地问:“想让我解毒?”
付一笑拼命点头。
林星伸出食指,在空中转了一圈,“从今往后,我指东,你不许打西;我让你刷锅,你不能和泥;我让你哭,你便不许笑;我让你打狗,你就不能撵鸡。”她微微笑,“你要是答应,我自然就给你解毒喽。”
付一笑咬紧了牙,满脸“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欺人太甚”,可林星就那么笑眯眯看他。
对峙不过弹指之间,付一笑顺着杆子往上爬,连连点头。
林星满意了,伸出手,指尖在他脖颈处轻轻一拂。
付一笑猛地咳了一下,发出声来,他摸了摸喉咙,好奇问道:“你到底怎么下的毒?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
林星摆架子:“师门秘籍,岂能外传?”
付一笑不死心,又问:“你的毒是哪儿来的?莫不是……从你身子里发出来的?”
这回林星没了声,因为付一笑猜对了。
她能做到随时随地施毒,是因为她整个身子就是毒。皮骨,血肉,乃至死了只剩魂魄,也能下毒。
她凶巴巴道:“不该问的不许问,再多嘴就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付一笑不忿,讷讷低语:“抬手不打笑脸人,你却专打我这个讲理的老实人。”
话刚说完,便被林星瞪了一眼,他识趣地打住,负气往殿外走去。
林星这才收了那副冷脸色,见付一笑将要走出门去,她略一顿,忙唤道:“付一笑。”
付一笑收回迈出去的脚,在门槛前站定。阳光跟着他回头,照得林星眯了眯眼。
“怎么了?”
“……我有话跟你说。”
林星敛眉摆正了脸色,扯了扯嘴角,一一道出昨日在河岸听见的话。
付一笑听完,脸色微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抬头瞧她一眼:“你昨日在水里泡了快三个时辰,就是在想这些?”
林星梗着脖子:“怎么着?不行?”
即便付一笑刚刚才惹了她,她也没有隐瞒他的心思。昨日她拖着不去寻阿鸢,等到今日才把这事说出口,只是因为她也要掂量掂量才是。
付一笑却是心中大定,昨夜的失落一扫而空,又凑近她一步。身子近了,心好像也更近了。
心情舒畅时闲话格外多,他嘴角噙着零星笑意:“行,怎么不行?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你在河里的时候,我可瞧着好东西了。”付一笑故弄玄虚,“倒悬的银蛇,尾巴挂在苇秆上,身子倒垂着,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根绳子,一靠近,它就跟能看见我似的朝我瞪眼,眼珠子是蓝绿色的。稀不稀奇?”
林星听了个大概,撇撇嘴“嘁”了声:“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没见识么?这蛇叫蓝眦,又叫鬼眼倒钩,毒得很!你就偷着乐吧,亏你是鬼不是人。”
付一笑眉梢微动:“怎么说?”
“人若是沾上它的毒液,可有的受了。先是觉得奇痒难忍,到了第八天夜里,身上就会鼓出一大堆脓包,然后从里面钻出几十条比头发丝还细的小蛇,全都吐着蛇信子舔你,把浑身的汗毛嘬干净,再从毛孔里钻进去。最后,人就会变得神志不清。”
“你怎么知道?”付一笑问。
“我被这种蛇咬过啊。”林星气定神闲,“诸次山上最不缺的就是蛇,这种蛇也常见。”
“什么?!”付一笑愣了一霎,上前一步,急切地问,“几岁的事?它啃你了?怎么救过来的?那蛇死了没?”
林星斜睨他:“大惊小怪。”她懒得搭理。
付一笑仍骇然,意欲再问,庙外有人来了。
阿鸢一人挎着篮子走了进来。她看见两人,略一诧异,而后朝他们微微颔首,像往常一样进了殿里。
林星站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开口:“阿鸢,我们正要去找你。”
“找我?”阿鸢有些意外,吹了口火折子,火苗蹭地冒出来,她不慌不忙地燃起了香,“找我有事吗?”
“你说的淹死鬼在哪儿?”
阿鸢吹灭火折子,又拿手扇了几下香,插进香炉中,这才道:“自然是在河里。”
“可是河里根本没有什么淹死鬼。”
阿鸢抬眼:“你们找她做什么?”
林星踌躇一二,道:“阿鸢,你别管了。”
“你们快走吧。”阿鸢劝道,“她积了太多怨气,你们打不过她的。”
“你甭操这份心了。”林星摆摆手,“我们找她也不是为了揍她。”
阿鸢静了一会儿,道:“人鬼本殊途,何必多此一举?只怕你们费力不讨好,给自己惹上麻烦。”
林星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道:“阿鸢,你在害怕吗?”
阿鸢浅笑:“我为什么要怕?”
“要是不怕,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你一直在骗我们,不是吗?”
阿鸢捏紧了手里的火折子,沉默良久,她道:“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