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前路过甘霖镇,据此地三百里,那处有座水神庙,庙里供着一女子,名曰水女李温玉。这水女本是寻常女子,早些年在汉江溺死,可自她死后,再有人在汉江堕水,总能被神人相救,百姓都说是李温玉显了灵,便凑钱修了这座庙来供奉她。
巧的是,大年村这条小清河,正是汇入汉江。若汉江真的有水女……
正忖测间,两个村民从林星身边路过,打断她的思绪。
一个撒五谷,为了化怨;一个撇炭灰,为了驱邪。
化怨的那个尤为怨怼:“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早知道就不该把那姓咸的给……”
驱邪的那个比谁都邪:“嗐!提这茬干啥,照我看,甭管那么多,咱两家孩子那么大了,还怕不成?”
“也是……”
二人说着话走远了,林星无意中从头到尾听了个透,不由怔住。
待她再抬眼时,水面如熨,蒹葭萋萋,而付一笑已彻底不见了踪影。
她遥遥向河畔扫了一圈,大声呼喊:“付一笑!”
无人回应。
林星不多犹豫,走进芦苇里,一路唤他名字,抛出去的声音却是全都消失在了秋风中。
她在河边停下,望向河面,波静影沉天,瞧不出一丝异样。
只得全身戒备起来,指尖魂毒缓缓聚拢。凝神敛容,环视四周,耳边唯余苇叶发出的索索声响。
“付一笑!”她又喊。
顷刻之间,“哗啦”水声打破寂静。
林星登时扬起了手中红梅,正在此时,河中央骤然冒出颗脑袋。
此人抹了把脸,一张峭峻清奇的面容出现在水面之上。
正是付一笑。
他游到近岸处,甩了甩脑袋上的水,拢了把额发,淋漓地往岸上走着。
林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走到眼前,莫名松了口气,她刻意忽略这一闪而过的心绪,收了魂毒,嗔声质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付一笑抬手揩去眼皮上的一滴水,看她一眼,轻轻一笑,安抚似的湿着手摸了摸她的发梢,这才正色道:“这河里没有鬼,阿鸢没说实话。”
林星没睬他,迟缓地回神,只见付一笑把解下的腰带扔到了地上。
他低着头,坦荡荡地宽衣解带,道:“亡灵触万物而不沾,独独这水能湿了身子。亡灵能饮水,也脱不开这道理。人要是溺死水中,魂魄必然离不了水,若是成了鬼差神仙,那便另说。”
“你到底要说什么?”
“所以六淼离不了水,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到地府了。”
林星双手抱臂,眉头一挑:“这跟你脱衣裳有什么干系?”
“湿衣裳贴在身上,难受得厉害,我晾晾。”付一笑揭开玄黑外衫,露出了雪白的里衣,精瘦脖颈下是隐约可见的胸膛。
林星瞄了两眼,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她扭头欲去。
“喂。”付一笑喊她。
林星头也不回,嚷道:“头发脏了,我要洗澡。”
“鬼不用洗澡。”
“我就要洗!”
“那我也洗,等等我。”
“敢过来一步你试试!”
林星垂首,手指叩住腰间系带,轻轻一抽。
银白衣袍霎时松散开来,衣领在肩头将落未落,风一吹,袍子鼓起来,如同绽放的宝珠山茶,衣料被风吹得簌簌颤抖,沿着细长腰肢滑落,露出单薄的朱红里衣,恰如傲雪的丹蕊白梅……
袍角终于散到最底,堆在脚边一层薄薄素浪,像熟透了的芦花被风拂弯了腰,茸软地伏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进了另一片芦苇之中。
午时的河水温凉,她在水里泡了很久。
在离河畔不过十步远的苇丛中,付一笑聒噪着:“还没洗完?咱们得去找阿鸢了。”
“不许催,闭嘴呀!”
付一笑讪讪噤声,无甚所谓地继续晾起衣裳。他随手劈倒几株芦苇,大剌剌躺在了上头。
芦苇叶子脆硬,边缘细齿咬着他赤裸的脊背,他却蛮不在乎,只是一心一意地看天,看云,看林星挂在芦花上的红发带。
不知几许,林星终于从水里走出来,穿好了衣裳,又将发带缠到了手腕。散着湿透的长发,她拨开芦苇去找他。
付一笑已穿戴整齐,正在苇丛中呼呼大睡。
“走啦。”林星喊道。
付一笑闻声醒来,手挡在额上缓了会儿,眯着眼看去,恍惚间愣了神。
林星方从河畔过来,一头长发湿答答,几缕发丝贴在修长白净的脖颈上。腰身细细一束,像风里的芦秆,伶伶仃仃,也轻捷纤巧。她立在他脚边两步外,正歪着头拧发梢上的水。
她不言语,慢条斯理地拢着头发,偶尔抬起那双清明的眸子,望一望远处的芦花荡。
空中行行雁阵飞过,她身后的芦花才吐新穗,柔软的淡紫丝绒摇摇欲坠,勾着漫天云霞在她发顶张扬。
付一笑目光柔软却又炽热,半晌没动,悠悠荡荡,如梦似幻,在这良辰美景之中流连。
林星浑然不觉他的心思,静了片刻,她催促道:“先回庙里,明日再去寻阿鸢吧。”
付一笑呆呆点了点头。
两个人拖着步子回到城隍庙,漆树林前纸钱元宝尚且燃尽,余烟袅袅散进风里,孩子们的笑语声又起。
子夜将临,万籁阒寂,天色深入昏冥,城隍庙内青烟绕案,线香的草木灰气味盈了满殿。
付一笑缓缓睁开了眼,偏头看去,只能瞧见林星半颗脑袋。
睡前林星誓死捍卫“楚河汉界”,一张供桌分两半,城隍爷塑身居中间,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借着月光细看,她睡得肆无忌惮,头发乱糟糟散了一地。付一笑的眸色愈发深晦起来,失落隐隐在心。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头,拉开了抽屉,瞧了眼林星的宝贝糖葫芦,又瞧了瞧她,不知想起什么,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
良久,付一笑才又关上抽屉,转身往门外走去,迈进了无边无涯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