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鸢抿嘴笑了笑:“早些年南边打仗,天南海北逃过来的,都凑到这儿了。今天来一户,明天来一家,拿这小清河做界,分了大、小年村。到如今,姓什么的都有。”
林星“哦”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
阿鸢语声渐低:“宝师傅待我极好,拿我当亲姊妹,逢年过节还总给我涨工钱。可我……我不敢同她说。”
“说什么?”
“说我能看见你们。”阿鸢苦笑,“一个外乡来的孤身丫头,要是再被人知道是个‘阴阳眼’,还待得下去吗?”
林星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闭紧嘴,不惹事,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阿鸢叹了一声,嘴唇咬得发白,“可我到大年村才半年,就被河里的东西缠上了。”
“河里的东西?”
“小清河里……有个淹死鬼。”
林星皱起了眉。
付一笑隔着林星微微探身,问:“找替身托生的?”
“不,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阿鸢俨然有了细微哭腔,“她……她要我把孩子引到河边来。”
林星与付一笑对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它叫你做什么你便照做?你是活人,处理一条鬼还不简单?”
“我全都试过了。符纸,法事,桃木剑,黑狗血……没用,都没用。”阿鸢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阿横的背影,“到头来……”话忽然断了。
林星看她眼眶通红,声音小了些:“我,我就是说两句。”
“到头来什么?”付一笑追问。
阿鸢没接话,抬手揩了揩眼角:“我若是不引孩子们过去,那鬼就要加害阿横。”
话正说着,阿横心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见阿鸢哭红了眼,他立刻跑回她身旁,执意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阿鸢匆匆之中回头,没说完的话又都咽回肚子里。
林、付愈加摸不着头脑,各自在脑子里把刚才阿鸢的话过了几遍。
一路无言,两人两鬼脚不沾地赶到镇上医馆。
坐诊的是个白胡子老头儿,看见阿横进来,招呼他坐下,轻车熟路地搭脉问症,又捻起银针往他身上灸。
阿横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早就汗涔涔。阿鸢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等得焦急,拿帕子给他擦汗,等大夫施完了针,凑过去问:“大夫,他怎样了?”
林星懒懒靠在药栈的木柜上,一脸没趣地看着眼前这番忙乱,嘟囔道:“旁人不知道就罢了,阿鸢还能不清楚?淹死鬼捣乱作祟,看郎中顶什么用?”
付一笑慢悠悠地踱到她身旁,压低了嗓门:“为的就是让不知道的人,永远都不知道。”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林星白了他眼,“若她那番话当真,我看她就是实打实地犯傻。那鬼害的是阿横,跟她有半个铜板的干系?她倒上赶着操心,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非也非也。”付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林星面前摆了摆,摇头晃脑,“这便叫做真情真心,阿鸢甘之如饴。”
“呵,”林星哂然,“甘之如饴?是苦不堪言。”
“是苦是甜,只有她自己品得出。”付一笑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话锋陡转,意味深长道,“似你这般薄情的女子,说破了嘴皮子也白搭。”
林星眉毛一竖,手已经摸到了付一笑腰侧,他腰上紧实,林星手上只能拧起一点皮肉:“这才几个时辰,便将我这救命之恩忘了个干净。我若是薄情,你便是背信弃义。”
付一笑吃痛,摁住她的手不让她使劲,嘴上却还挂着笑:“那你我倒是相配。”
林星不再跟他斗嘴,趁抓药小厮转身取药,她眼疾手快偷偷拈起几粒茯苓,屈指就往付一笑脑门上招呼。
付一笑脑袋一偏,手一抬,稳稳接住,又不动声色地放回药台上。
小厮回过头来放药秤,一眼瞧见那几粒茯苓单独搁在一处,愣了愣,挠挠头,嘀咕了句,随手拢了回去。
那头大夫已经拔了针,阿鸢扶着阿横起来,一起走到药台前。阿鸢从怀里摸出些银钱递过去,拎起药包,瞅了眼药栈那处。
林星会意,快步跟上。
正欲回村,付一笑问阿鸢:“你不用买朱漆?”
阿鸢脚步一顿。
“那日宝师傅说朱漆快用完了。”付一笑抬起嘴角朝她笑笑。
阿鸢恍然,转路去买朱砂。
林、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正是饭时喧腾之际,面条烧饼,糖人绒花……炊烟和吆喝齐起。
林星一一睃过那些吃食,又认命地挪开了眼。
没走两步,她脚步微滞。
付一笑侧目,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前面不远处,一个老大爷扛着根红彤彤的草把子。正是刚下来的伏山楂做的糖葫芦,糖壳子在日头下晶莹反光,光看着就要吞口水。
林星的眼睛黏在了上头,良久不动。
付一笑五指一张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傻了?”
林星难得不呛回去,少刻,她缓缓扭头看他,忽然问:“付一笑,你还记得糖葫芦什么味道?”
付一笑身形一顿,回看她一眼,眸中暗光流转,语气淡淡:“我没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