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瞧了两眼,又打量起这屋里。
床上躺着一个妇人,两根腿只到脚腕便断了,腕上裹着一圈布。死白的布渗出大片血色,看着竟比妇人的气色还要好。细瞧那张脸,眼珠虽睁着却并不转动,愣愣盯着房梁,偶尔眨眨眼皮,一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滚到下巴颌。
守瓜的老汉坐在床尾凳上,并不理会妻子的哭泣,他半垂着头,盯着自个儿那双齐腕断掉的手臂,过了会儿叹道:“造孽啊!”他的话里没有懊悔,只有怒气,像是对那妇人说的,也好像在骂自己。
林星看得不自在,退回了天井里。她此行是为了找阿鸢,可横竖将这座院子细细搜过,并未发现阿鸢与阿横的踪迹。
正想着,院墙那头忽然有了动静。
那是一面只有半人高的土墙,墙边上有个小豁口,将将到人小腿肚子。这墙应是后来砌的,将原本一座院子隔成了两半,西边那半的正屋分到了隔壁。
裙摆一闪,阿鸢从墙豁口那边跨了过来,手里挎着个食盒,上头搭着块布巾。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林星,径自理了理裙裾,便朝堂屋走去。
林星跟上去,没多走,倚到了门框上。
“大伯,大娘,先吃饭吧。”阿鸢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端出来,搁到了床边小桌上。
老汉上前应着,语气近乎讨好:“阿鸢,真是麻烦你了。”
阿鸢抿唇摇摇头:“这算哪门子麻烦,您千万别和我这般客气。这些天先让阿横待在我那边吧,改日我带他再去镇上医馆瞧瞧,也给大娘捎些药回来。”
老汉应着点了点头,正要送阿鸢出门,忽然,那妇人在床头喊道:“老头子,去,柜子里头,把那东西拿出来给阿鸢。”
老汉愣了愣,快步走到床边立柜,费劲捣鼓了一番,总算从柜子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翠绿清透的玉镯子。
他慎之又慎地套到了腕子上,走到阿鸢跟前,又把镯子褪下,递过去,开口道:“这镯子是我老尹家的传家宝,阿鸢,往后你就留着吧。”
阿鸢连忙推辞:“这可如何使得?大伯,这般贵重的镯子,我不能收。”
老汉叹了口气:“你为这个家尽心尽力,谁都瞧在眼里,虽还未过门,可我们早就把你当成儿媳妇了。”
“孩子,听话,收着。”妇人又劝道。
阿鸢只好将镯子接过来,珍重握在手中,道:“大伯,大娘,我刚来大年村那会儿,多亏了你们。阿横是怎么待我的,我心里都有数,我只要活一天,就一定要把他这糊涂病根子治好。”
妇人抹泪,老汉也红了眼眶。
“行了,快回去吃饭吧。”妇人催了一句。
阿鸢抬脚,林星随之从门框上直起身,眼见阿鸢走到院墙小豁口,她在后头唤道:“阿鸢。”
可阿鸢却置若罔闻,又提衣回到了隔壁小院。
林星铁了心追随到底,身子一钻,脚还没站稳,阿鸢已经转过身,正站在她面前。
林星正欲开口,只见阿鸢弯腰揩去了鞋头上的一抹土,便又回身而去。
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探出颗脑袋,随即阿横走了出来。
阿鸢问道:“饭盛好了?”
阿横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进屋,净手吃饭。
林星守在旁边,她目光凝在了那碗鸡蛋羹上,问阿鸢:“这是阿横做的?”她猛吸了几下鼻子,馋得直咽口水,“太香了。”
也不知阿鸢是不是听得见,她并不理睬林星,只顾往阿横碗里夹了筷子青菜。
“我不求你什么,”林星无奈地自言自语,“就是想问你些村子里的事情。”
阿鸢依旧漠不关心的样子。
林星眼珠一转,瞅准旁边的香瓜,拿了一颗,背着阿横,抬手就要扔过去。可她刚一使劲,胳膊便像被人锁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又试了两次,皆是如此。
林星狐疑,却也不好再动,只能又将香瓜放了回去。
这时,阿鸢终于开口了,却是对阿横说的:“头还疼?”
“不疼了。”阿横说完垂下了头,手中筷子再也没动。
良久,阿鸢道:“自己生什么闷气?”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阿横声凝视着她,神情落寞,“我笨,还总不听话,惹你生气。”
言罢,他将筷子搁在碗沿,挪了挪凳子,身子前倾,额头抵上了阿鸢的肩,双手将她环住。
阿鸢不得已也放下筷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情似水,“怎么会这么想?”她贴着阿横的耳朵说,“我最喜欢你了,只喜欢你。”
阿横没有说话,房中隐隐响起他的啜泣声,阿鸢由他抱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先吃饭?”
阿横抬起了头,怔怔看着她,忽然,他含住她的唇。
“不行……先吃饭。”阿鸢双颊晕开一抹绯色,手抵着他胸膛推了推,“还、还没漱口呢!”
“叮”的一声,翠绿的镯子磕到桌沿,阿鸢所有的话音都被吞没了。
林星顿了一霎,转身出门。未几,屋里传来碗筷落地的声响,林星没回头,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