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手的爹……”林星望了一眼前方的两道身影,“那守瓜老汉莫不是阿横的爹?”
付一笑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摇了摇头,兀自长叹:“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呐。”
“嗯?”林星一头雾水,听不懂这话和阿横的爹有何干系,皱起了眉,阳光把她的眉眼染成漂亮的金黄。
忽然,这蹙起的眉毛被付一笑给捋平了。
林星脖子一梗,只见付一笑好似什么也没做,挺直了背,闲庭信步往前走去。
“喂!”她两步追上,凶巴巴地伸手指他。
付一笑微微偏头看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而后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调转方向,拿她手指点上她自己的额头。
林星蓦然一怔。
付一笑低声笑出来,“笨!”话音刚落,不等林星反应,他便快腿跑了。
他一跑,林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去追他。
暮色四起,残霞满天,晚风鼓荡,衣袂飞扬,两人踩着夕阳一路追一路赶。
林星扯着嗓子大喊:“付一笑,你死定了!”
“死在你手下我心甘情愿!”付一笑回头,悄悄放慢了脚步。
他们跑过瓜田,跑过树林,眼见着阿鸢与阿横拐进了一条胡同。
林星紧跟着付一笑跑进城隍庙,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跺了他一脚,就势在蒲团上蜷腿坐下。
付一笑极有眼力见儿,亲手递上一根白蜡。
林星不接,自己另取了一根蜡烛,懒洋洋啃着,才吃了一口,她脑中那根弦就接上了。
“给我吃的,又送我斗篷,还要替我咬人……”她细数这几日,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难道……你喜欢我?”
付一笑正闲闲转着那根白蜡,闻言他停了下来,看了林星一眼。
见他不语,林星更加坚信自己猜测,她笑了:“看不出来,原来你是个情种。”
付一笑忽闪了下眼睛,“天大的笑话。”他拾起一个蒲团,走到一旁,枕着蒲团席地躺下,背对着她不再说话。
林星见他那哀怨模样,觉得有些熟悉,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她未多想,狡黠一笑,对着他的背影道:“付一笑,喜欢我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害羞的。”
付一笑身子一顿,不言不语,脸比城隍爷的漆器塑身还黑。
林星悄悄挪着屁股下的蒲团,一点点蹭到他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膀。
他不动,她便又戳了戳。
付一笑回过身来,脑袋枕着一条手臂,仍躺着,不多动作,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林星抱膝坐在蒲团上,周身被淡淡阳光蒙上了一层金色绒毛,像寺庙里最蛮横、最挑食的花猫,累了倦了,正兴味索然地咬着一截白蜡。
付一笑忽地开口:“我恨你还来不及,谈何喜欢?”
林星轻哼:“难道你的喜欢里只有男女私情?口口声声说与我并肩作战,连喜欢都没有,如何作战?我看你就是骗子,活着骗人,死了也要骗鬼。”
她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点嗔怨,娇俏清脆,又陌生。
付一笑愣了一霎,随即直起身来,认真道:“是啊,林星,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快要喜欢死你了。”
林星闻言凑得更近了些,二人隔着咫尺的距离,她眨了眨眸子,眸底迸发出灿烂的光亮:“那你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付一笑不由眯起了眼:“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他压下眉头,语气凿凿,“在我确信你不会抛下我之前,你休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个字。”
林星“嘁”一声,嘟囔他“小气鬼”,便又继续吃起蜡烛,不再与他争辩。
付一笑慢慢垮下了肩头,身子后仰躺倒在地,两腿散漫叠着,双手垫在脑后,余光瞟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他悄然阖上了眼。
夕阳阑珊,香雾漫漫,殿内顿时针落有声。
然而这份祥和并未持续多时,付一笑察觉到林星的指尖,拂上了他的耳朵。他眼皮颤了一下,睁开眼,正对上林星迷茫的目光。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就在要触到她脸颊的刹那——
“哪来的纸灰?”林星蹙着眉问道。
付一笑猛地清醒,轻咳两声,坐了起来。他循着她的视线往门外看去。
日落西山,院中光淡影疏,晚风卷着纸灰如漫天黑雪,零星几片飘进殿里,从二人身上滑过,不曾停留便又旋到了地上。
城隍庙外,在那片挂满人头漆器的树林中,纸灰纷飞。
林子本阴翳,此刻天色渐沉,深处不甚明朗,可外缘却有火光隐现,照亮周边景象。
一男一女正跪在林子边上烧纸。
男人沉凝着脸默不作声,手持一根烧火棍,细致地将纸钱戳散。
那妇人佝着身子,正抹泪说着什么,她的声音随风而至,是一阵哽咽泣音:“栓子,别怪爹娘……爹娘来看你了……”
话到此处,妇人泣不成声。
纸钱慢慢烧光了,在地上留下了黑黢黢的印迹,头顶的娃娃脑袋又咯咯笑起来,妇人再也未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