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祝寻已经把绳子甩出去了，绳子在空中荡了两下，绷直，一头挂在管道上，一头垂到下面那层。
他拽了拽，回头说：“可以了。”
程恪凑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这——这有点高啊。”
“二层半。”
“二层半也是高啊！”
“你跳不跳？”
“跳跳跳——你别催——”
夏迟烬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你要真怕，可以把眼睛闭上，反正你平时睁着眼也跟闭着差不多。”
“你他妈——”
……
温绪听着那些声音，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下面，他心里一紧，转回头，想说“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可他扑到栏杆边的时候，他们已经跳下去。他嘴张了张。
“喂——”
风把字吹跑了。
一束光从天上打下来，不偏不倚劈开夜色。阳光正撞在他们身上。
逆着光，那几个人的轮廓烧得发白——
程格流苏甩出来了。
风一灌进去全炸开，乱七八糟地在阳光里闪，碎得像有人往半空撒了一把玻璃碴。
一群人张扬得要命，手脚张开。
——像故意往风里撞。
衣摆和绳子缠在一起，逆光看过去糊成一团亮。
——
就那么一瞬，温绪愣住了。
流苏在闪，像被扬出去的鸟。
逆光，张扬，满身都是不要命的劲。
“啊啊——！”
不知道谁先喊的。一喊就收不住。
“啊啊啊啊啊啊——！！”
长的、短的、破音的全搅成一团往上灌。
分不清谁是谁。
风把声全撕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往温绪耳朵里扎。
他趴在栏杆上，手指抠进铁锈里。
底下又炸开—一
“啊——！”
“——啊！”
那几道逆光的身影还在往下坠。
满世界都是“啊”。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然后——
有人好像回头喊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也不重要。
他只记住了那个声音——疯人院。
……
程恪正低头解绳子。
所有人都动起来了，各忙各的，谁也没往后看。
程恪解完绳子，一抬头，忽然站住了。
“哎。”
没人理他。
“哎！”他又喊了一声，调子高了点。
许栀回头：“你哎什么——”
话没说完，程恪已经仰起头了。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温绪还趴在护栏上。
从底下看，那个人影小得可怜，半个身子趴在墙头上，手攥着绳头，一动不动，像只卡在屋檐上的猫。
程恪的嗓门第一个炸出去：
“温绪——！”
“你怎么还在上面——！”陆韵芮跟着喊，语气比平时急了好几个度。
“跳啊——！”许栀和陆韵芮齐声。
程恪的声音从下面冲上来，被风扯得七零八落：“跳啊——！”
“你磨叽什么呢！”
“再不跳我们给你数三下——”
“三！”
“二——”
“你们别数！”温绪朝下面吼，声音都劈了。
“一——！”
温绪眼睛一闭，牙一咬，手一松，整个人就出去了。
风一下子灌满了耳朵。
绳子在手心里绷得死紧，他听见自己嘴里也冒出了一串“啊啊啊”。
他不敢睁眼，只感觉自己在往下掉，掉得飞快，绳子磨得手心发烫，整个人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撞了一下墙，又荡开。
“闭着眼下来的？”夏迟烬的声音忽然近了很多，就在旁边，“挺有创意。姿势像只被扔下楼的猫。”
温绪落了地，腿一软，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他睁开眼，岑祝寻正站在他面前。
“谁——谁是猫——”温煦喘着气，脸通红。气还没喘匀就看向一脸＂我就知道＂表情的程恪。
“你。闭眼，缩脖，手脚乱划。”程恪偏了偏头，“还挺像。”
“你——我刚才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你跳的时候腿也抖了！”
“我那叫调整重心。”
“你胡说——”
“行了行了。”
程恪挤过来，流苏还歪着，拍了拍温煦的肩膀：“下来了就行。你刚才在上面趴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要在上面住下了。”
“我那是——”
“看风景。”岑祝寻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上面风景好，舍不得走。”
温煦噎住了。
几个人围着他，他一句话都插不上。
许栀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陆韵芮一边笑一边摆手：“你们别说了，人家刚下来，腿还软着呢。”
“软吗？”程恪低头看了一眼温煦的腿，“嗯，确实有点。”
“你闭嘴——”
宋砚谣在几步外收了绳子，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楼顶，脸色变了：“快跑。”
“什么——”
话音没落，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所有人同时抬头。
楼顶塌了。
然后整个楼顶像被人从下面抽了一巴掌，轰的一声往下陷。
钢筋和碎砖往下压，扬起来的尘雾像一堵墙，劈头盖脸砸过来。
“跑啊——”程恪第一个反应过来，抓着温绪的胳膊就往前拽。
他们在尘雾里往前冲。
灰呛得人睁不开眼，温绪一边跑一边咳，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楼顶没了。”
“废话！”程恪喊。
“我的意思是——我们刚才站的地方没了。”
“你这时候还总结这个！”
“提醒你一下。万一你想回去拿东西。”
“我拿你个头——”
许栀在后面推了程恪一把：“别吵了，跑。”
灰灌进嗓子眼，呛得每个人都在咳。
温绪被程恪拽着，跑得踉踉跄跄，脑子里嗡嗡的，刚才趴在上面看他们跳的那一幕还卡在眼前，下一秒整个楼顶就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灰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尘土的轮廓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