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也得拿着！”蒋婶子不容分说把布包塞进她怀里，“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京城不养人是不是？回来婶子给你补！我家那口子刚补了几条大黄鱼，我给你留着呢！”
周芸娘挤在最外圈，踮着脚往里看。还是一旁的刘满个头高，伸头瞧了一眼转头给她说道：“大人好着呢！虽然瘦了点，但是气色看着不错。”
“回头挑上一篮子土鸡蛋，给大人补补身子！”芸娘细细安排着。
“就听周婶子的！”
春苗带着义学的一群孩子从大人们的长腿里挤过来，狗蛋在最前头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猛地一挺胸：“大人！我学会好几道菜了！义学的师傅都说，再过两年我就能出师了！钱度哥哥他们都去了隔壁县城，如今生意好着呢！他们写信说等您回来了就来看您！”
“好样的，”徽月弯下腰跟他平视，“继续跟着师傅们学，往后便能自己挣钱了。”
狗蛋用力点头，身后的孩子们也跟着叽叽喳喳起来。
张县丞见状，适时上前一步抬手往下压了压：“都静一静！大人赶了七天的路，这会子人已肯定乏了。有什么话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在这一时半刻。里正们先带人回去，县衙的人留下，帮着把接风宴拾掇利索。”
“接风宴就不必了，天色不早了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徽月吩咐张县丞，“三日后辰时，县衙正堂议事，届时还请张大人安排。”
“下官明白。大人正式接印，到时候该走的章程下官一定按惯例准备妥当。”
田县尉见状，立刻扯着嗓子朝衙役们喊：“听见没！差役们护着各村百姓回去。都散了散了，路上结伴同行注意安全！”
人群笑着往两边退。
张县丞一揖：“下官回去就把县衙的卷宗、账目、讼状等等都理出来，三日后的议事单子也拟好，呈大人过目。”
徽月想起什么，又问：“齐婶子呢？怎么没见她？”
张县丞道：“吕夫人前几日收拾东西去京陵城了。吕大人留京任职，家眷总不能一直留在竹源。走之前留了话，原想着等您回来见上一面再走，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徽月笑了一下：“来日方长，总归是会有再见面的时候的。对了，原先住在衙门的赵望德呢？还有他儿子怎么样了？”
“回大人，他儿子那腿治好了，如今能走能跑。许老夫子写信荐他进了徽州县学，赵望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家三口千恩万谢的走了。”
徽月心下熨帖：“治好了就行，他也是个苦命人。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他儿子倒是个聪慧的，全家或许能靠他儿子翻身……”
张县丞点点头，回身朝还在围观的几户百姓一挥手：“都散了吧！”
人群这才真正散了，三三两两往城里走。
小园拉着徽月的胳膊往家的方向拽：“姐姐快走快走！洗澡水真烧好了，我给你搓背！对了！我和观棋先去灶上看看，蒋婶子塞的饼你先别急着吃啊！热一热再上桌！不然冷得吃了要闹肚子！”
说着和观棋两人匆匆往家跑。蒋婶子跟在后面嘟囔“我包了好几层怎么会冷掉！你这丫头就是操心太多！”
徽月身边的人都散了，江居澜这才慢悠悠踱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油纸包，递给徽月：“蒋婶子的饼子不让着急吃，可没说我的东西不准吃！你先垫一口，别饿过火了。”
是她最喜欢的桂花糕！徽月看了他一眼，这人什么时候买的？
江居澜替她把油包拆开。
徽月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糯的甜甜的好吃极了！他们从晌午便一直赶路，根本没吃什么东西，肚子早就饥肠辘辘了。
她嘴里嚼着东西，含糊道：“你不吃？”
“我不饿，”江居澜看她吃得急，拿手帕替她擦掉嘴角蹭的桂花碎，“慢点吃别噎着。”
徽月见他真不动，索性将没咬过的那部分扯下来递过去：“哪有干看着的道理，你也吃！回头和我一起回家吃晚食。”
江居澜笑得眉眼弯了弯：“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却不伸手接过，就着徽月的手靠近，一口咬住那块桂花糕。一时间两人靠得如此近，他的唇不可控地掠过她的手，留下温热的触感。
徽月不自在地甩甩手。江居澜却心情大好。
“好吃！”
徽月不去看他，索性专心啃起了桂花糕。
两人谁也没说话。月色渐浓，他们并肩往徽月那处小宅子走。
徽月放慢脚步：“这几天真的多谢你。从孟瞻儒离开竹源那天起你就忙前忙后，我……实在心中愧疚得很。”
江居澜走在她身侧。路这样宽，可却不近不远地和她保持了一指的距离。走路时手臂摆动的幅度，他的手背若有似无蹭到了她的。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没有什么可心里过意不去的。”
“这么大方？我又不是松溪的百姓，也需要江大父母官管着？”徽月调笑道。
“你虽不是松溪的百姓却是我家的租户，少了你这么个省心的租客怎么成？”江居澜侧头看她，月光下淡淡的眉眼少了几分往日的尖刺，柔和的像蒙了层纱。她的名字中便有个月字，她整个人也如月朦胧神秘。他一时有些看呆：“况且……你愿意麻烦我，我心甘情愿……”
“改天专门请你来家里吃顿饭，我亲自下厨，还一点……”
“别还了，”江居澜目光沉沉，“留着吧……往后慢慢还。我们来日方长。”
徽月被他看得脚步一滞，随即又迈开步子，干咳了一声：“你说不还那就不还了！反正你财大气粗想必也不差这一星半点。”
江居澜轻笑一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听你的。”
徽月被他说的耳尖泛红，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两人跟走到院门口，小园自门内探出半个身子，扬手朝二人连连招手：“姐姐！江大人！快进来啊！菜都要凉了！暖锅滚了好一会儿了，快点啊！”
“来了来了，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徽月脚步轻快，终于有了回家的安心。
小园喜滋滋迎了二人入院。徽月臂间还搭着江居澜的披风，进门便顺手叠得齐整，放在院内条凳之上。
晚风漫入院中，饭菜香气一并漫开。
桌上陈设满满当当。正中铜暖锅下炭火融融，汤底是以鸡架与笋根慢吊半日熬成，一颗颗鱼丸都是小园亲手挤的。旁侧一碟鲈鱼鲙，鱼片薄得近乎透光，是她托码头王二一早留下的。一碟蟹酿橙，橙壳之内填满蟹粉肉糜，上笼蒸得透香。余下还有笋泼肉、蜜煎金橘、新出炉的胡饼，旁置一壶温透的桂花酒。
众人入座，小园忙着布放碗筷，口中絮絮叮嘱：“先喝暖锅的汤，蟹酿橙要趁热吃，这胡饼是蒋婶子方才刚烤好送来的。”
徽月夹起一瓣蟹酿橙，橙香裹着蟹鲜在舌尖散开，微微颔首：“味道极好，我在京陵城时常就想着你的手艺呢。”
江居澜尝了一片鲈鱼鲙，亦出声称赞。
小园被二人夸得面颊发烫，忙替各人斟上桂花酒。
江居澜连饮两杯，酒意浅浅浮上来，平日里沉稳克制的眉眼松了些许，话也多了几分。说起昔日在杭州尝过的鲈鱼鲙，那厨子的刀工，竟还不及小园这一碟利落。
说着，他转眸看向徽月，语声比席间闲谈又轻缓些，序时酒意上来，话语有几分粘稠：“三日后你接印，我若得闲一定再来讨一杯酒，见证你的大日子！”
他的眼睛依旧清清亮亮，虽然酒意上头，话比平日里更碎了些：“你刚刚当上县令，在虽然之前也做过幕僚，可到底不一样。要是有不懂得或是忙不过来，只管遣人知会我一声，我……我得空的……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来……你知道的，我一定来的……”
话说完，他似乎察觉自己说的有点多，也不等徽月回答，便又去和观棋碰杯。
错过了徽月看过去的眼睛，眼里的深深浅浅的柔和。
席上吃到七八分饱，院门外传来叩门之声。小园出去，把怀钧领了进来。怀钧依礼向席中众人躬身行礼：“见过诸位，家中遣小人来接郎君回去。”
江居澜放下筷子起身辞行。徽月随他一同送到院门，转身取过条凳上叠好的披风递上前：“险些忘了，你的披风。”
江居澜却没有伸手去接，目光落在她手上，久久才收回目光：“不急着。夜里风凉，你先留着披几日。来日方长，改日我再来取。”
徽月举着披风的手顿在半空，蹙眉一问：“那你这般回去，身上怎么御寒？若是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听到她的关心，江居澜脸上的笑怎么也掩不住：“我不怕冷的，你快进去吧！秋风重，别受了风寒。过几日……过几日我再来。”
怀钧抖了抖缰绳，马儿“哒哒”往前走，江居澜在马上有些东倒西歪，却仍频频回头和她挥手告别。
徽月立在院门处，垂眸望着臂间这件披风，看着江居澜越走越远的身影。
“来日方长……” 她低声轻轻念了一句，重新将披风搭回臂弯，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