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静了一瞬。

“民女所求，不过一个理字。” 徽月再度俯身叩拜，额头重重抵在殿内毡毯之上，“世间万事，总该有公理存于其间。民女信天理昭彰！孟瞻儒犯下的罪孽，总得有人站出来诘问。倘若连这一层道理都荡然无存，民女活着与身死，又有什么两样。”

圣人没说话，手指敲着案上的折子，敲了七八下才忽然停了。

“说得倒是好听。”圣人声音沉下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可你假死用的是假户籍、假路引！按大周律，杖刑是免不了的。你认不认？”

这一句问得又急又重，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徽月的心终于沉了下去：“民女认罪。”

圣人没让她起来，却也没再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徽月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她趴在地上没动，额头贴着毡毯，汗顺着额头滴进地毯里，很快湿漉漉的一片。假路引的事她想过最坏的结果，只希望这顿板子自己能撑得住……

“认罪就好，”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颇有几分闲适，“按律，该杖四十……”

徽月没吭声，可只是稍一想象，那一板子一板子的疼好像已经提前落到了身上。

她正想着怎么回话，忽然听见圣人笑了一声。声音里的冷冽瞬间消散开去，如冬雪初霁。

“不过有人和朕说了你的人品，也为你做了担保。如此便功过相抵，这板子也免了吧。”

徽月有些错愕，不知道圣人为何如此反复，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为她作保……是吕宴池吗？

“竹源县令吕宴池前几日进宫，倒是抖了个干净。原来竹源这几年种种，居然都是你的手笔？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抬起头来答话。”

徽月只得起身。

“看着朕的眼睛。”

徽月抬起头，迎上圣人的目光。那目光哪里像个年过六十之人，目光像磨过的针尖，直直往人眼睛里刺，搅探出虚实、深浅。

“你在竹源这几年，帮着吕宴池育种、修路、养蝉、治水、办学。竹源从一个穷县变成丰州最大的金蝉产地，你究竟怎么想到这些的？”

徽月没有躲，迎着圣人的目光神色坦然：“民女不敢瞒圣人！民女这点见识，最初来自民女的母亲。她虽是个女子，却有一副悲悯心肠，每月初一、十五必布粥施善。民女自幼跟着她，见她怜惜疾苦、周济贫弱，听她讲民间的难处、百姓的活法。民女那时年纪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觉得她说的那些事如此触目惊心，让民女心中有了萌芽，这世间便该天下大同，人人都过上好日子。再就是民女在家中翻过些书，书中自有黄金屋，所记载的先人智慧，田亩水利、桑蚕时令这些，民女读着觉得有用，便记下了。所以民女逃到竹源后，亲眼见了太多贫苦百姓，冬日无棉，春荒无粮，孩童无书可读。民女那时便想，民女读过几页书，若能把书上那点东西用在实处，兴许能让他们少受一分苦。竹源的事，民女只是出了几个主意，真正靠的是竹源的百姓和衙门里的大人们齐心，才能带着竹源步步高升！”

圣人看了她好一会儿，徽月抬头目光坦荡不躲不避，圣人终于“哈哈”一笑。

“吕宴池进宫述职的时候，说你‘有经济之才，非寻常女子’，这话竟是不假！你如此之功劳，可朕早已赏赐了吕宴池，也不好最追加。”

她看了徽月一眼：“便算功过相抵吧！假户籍和路引的事，就一笔勾销，不再追究了！”

徽月大喜，忙跪下磕头：“谢圣人。”

“别急着谢，”圣人抬了抬手，饶有兴致地托腮看向她，“朕还没说完。吕宴池说的是你的功劳。可朕方才说了，有人跟朕说了你的人品，这才给了朕听你说话的空当。”

徽月抬起头，有些茫然。她似乎没有能在圣人跟前说得上话的熟人……

圣人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颇有意思，偏过头冲旁边抬了抬下巴：“别一直看着了，过来吧。”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徽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暖阁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利落胡服，头发束得高高的，腰间挂着块腰牌。

正是孟琴月！

孟琴月站到徽月身侧，却看也不看她。

“朕在召你进宫之前，先问了她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