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叔可是出了什么事？”见他少有的郑重，徽月心下发紧。

他顿了顿：“前几日我入宫觐见，圣人问起竹源的事，我把你筹谋修路、养蝉、办学的事全说了。功劳虽归了我，可这些都是你的主意，正是有了你的谋划，才有了如今的竹源。”

徽月一愣。

“你替竹源做了这么多，功劳簿上不能没你的名字。况且此番行事凶险，能在圣人跟前用功绩先露个脸，往后若真有事她心里也有个数。”他看了徽月一眼，语气缓下来，“如今这事闹出来了，假户籍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若是圣人记着你的功劳，功过相抵，能从轻发落便是最好的结果。”

江居澜闻之一愣。看向吕宴池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重，不抢功不居功，世间能有几人？

徽月看着他，老头子头发花白，胡子还乱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她心里忽然一酸，起身朝着吕宴池：“谢谢您，吕大人请受我这一拜。”

“拜什么拜，”吕宴池摆了摆手，“我说的都是实话！竹源那些事本来就是你出的主意，如今不过是功归原主罢了！你若想谢我，多给老头子我做几道美食，酿几壶好酒就够了！”

“徽月一定照办！这件事结束后我变着花样给您做新鲜吃食！”

“这才是！”吕宴池继续叮嘱：“圣人这个人最烦人说话绕弯子，也最烦人畏畏缩缩。你进去了，坦坦荡荡只说实话便是。”

“我知道了。”

江居澜在旁补了一句：“宫里规矩多，跟着引路的太监走。见了圣人，跪拜要稳，说话要慢。圣人若发怒你也别慌，九五之尊喜怒不定，未必是冲你。”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在世时见过圣人。”江居澜说，“他说圣人是个讲理的人，只是在讲理的人也会有些自己的脾气。”

徽月点了点头，转身往宫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江居澜和吕宴池一眼。江居澜站在石狮子旁，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可眼中是关不住的关切。吕宴池像是送自家孩子，挥挥手让她快点进去。

她收回目光，迈步上了台阶。

宫门在秋水一色里显得格外高耸。朱红的门扇上钉着铁钉，横五路纵五路，钉头不过拇指大小，锈色在夕光里暗暗发沉，像一只只半闭着的眼睛，牢牢盯着每个走过的人。

门楣上的匾额题着“月华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漆色剥落了些，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洞很深，走进去时脚步声被吞掉大半，只剩闷闷的回响。

徽月不是个胆小的人，可此时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脚步声还响。

引路的太监姓孙，生着一张瘦窄长脸，说话声音刮耳。他一边走一边低声提点：“进了这道门，就别四处看了。宫里头规矩大，不该看的看了，回头有人挑眼总归是你的错处。见了圣人，跪拜不得直视。圣人问话，答话之前要先磕头，答完再磕一个。在这里看见的、听见的，出了这道门，就全烂在肚子里，听懂了吗？”

徽月应了一声。她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目光老老实实落在前头三步远的地面上，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

过了月华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是高墙，墙头覆着琉璃瓦，秋日的阳光照上去一片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甬道尽头又是一段门洞。这门洞比月华门更深，走进去时一股穿堂风灌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宫墙里头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香火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沉沉的压在鼻尖上。

甬道一条接一条，望不到头。徽月走的脚后跟发酸，可是又不敢慢了脚步，强忍着跟上前头太监的步伐。

终于走到甬道尽头。两侧黑压压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目不斜视，手里的长戟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徽月走过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收回去，看得人后脊梁发紧。

再往里走，过了第三道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庭院，正中一条御道直通前方大殿。殿宇巍峨，飞檐翘角，檐下匾额上的字是金漆的，写着“含元殿”。殿前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数不清多少级，台阶两侧摆着铜鹤铜龟，擦得锃亮，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庭院两侧种着老松，枝干虬结，树冠压得低低的，风一吹，松针簌簌响，像有人在暗处叹气。

孙太监低声道：“这是含元殿，圣人在殿后暖阁召见。”

绕过大殿，穿过一条回廊。回廊两侧种着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廊下挂着宫灯。灯罩上的纱是新的，绣着缠枝花纹。回廊很长，走起来仿佛没有尽头，每走几步就有一道门槛，孙太监跨过去时步子轻巧，徽月得提着裙摆才能不被绊倒。

走到一处小院门口，孙太监站住了。院里桂花开得正盛，一团团一簇簇散着清香，远远看过去金灿灿的一片，喜庆得紧。

孙太监低声道：“进去之后在外间候着，圣人传了再进。等着的时候别乱走，别乱摸，切莫跟旁的小太监搭话。”

徽月又点头。她在外间站定，孙太监退了出去。

屋里点着龙涎香，味道沉沉的，熏得人有些发困。她不敢打瞌睡，掐着手心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外间还站着两个宫女，垂手而立，一动不动，活像两尊泥塑，连呼吸似乎都听不见。徽月也不敢动就那么站着，手心掐满了月牙印。

时间一点点流逝，根本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等待让焦躁悄然蔓延，一寸寸消磨耐心，将心底隐伏的恐惧不断放大。徽月胸中翻涌难平，各样揣测在脑海里来回盘旋，不得安宁。

怕吗？自然是怕的。

这可不是什么法治社会。封建朝代全凭君王喜好，纵使这位女圣人英明在外，可以若一句不慎……假户籍、路引的事可大可小，如何定夺全凭圣人金口玉言！

可除了怕，还有另一层东西在胸口撞来撞去。她想看看这位千古女帝到底长什么样！这念头让她手心发烫，连害怕都压下去几分。

约莫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里头终于传出一声：“传。”

徽月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太监进了内间。

暖阁不大，地上铺着厚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靠窗一张矮榻上坐着个老妇人，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头上戴着简单的簪子，正低头翻折子。

徽月不敢细看，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毡毯上不敢起身。

“起来吧。”圣人的声音不高，可中气十足。

徽月站起身垂手立着。

圣人翻了一页折子，头也没抬，闲闲开口：“你就是孟徽月？”

她明明没说什么，却压迫感十足。这句问话像箭在弦上对准了徽月眉间，一触即发。

听到孟这个姓氏，徽月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