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瞻儒抚了抚袍子上的灰，神情自若起身：“竖子切莫猖狂，官场深似海，今日的我焉知不是明日的你？”

“我明日如何不劳大人费心，清清白白出门去，自问心无愧于天地。可大人敢问天地无愧吗？”他横眉怒指，不屑地质问道。

孟瞻儒冷笑一声：“天地无愧？何等幼稚天真，朝堂岂是无愧二字便能行走的？”

“或许不能，”年轻官员拿着差役从书房找到的书册，“可圣人一直在尽力正本清源，虽难行，可吾等愿跟随往之！”

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半推着孟瞻儒往院外走去。

孟瞻儒忽然想起徽月那张清冽的脸。

他明白了。

在自己找上她的那一刻，那丫头就没打断给他活路！

等他离开竹源，离开他经营多年的京陵城，等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等他松懈下来的那一刻。

她一直在蛰伏，在阴暗潮湿的泥里等待着机会。

一如那年在府里一般。

天边乌云浅浅遮住了太阳，孟瞻儒望着那半灰半明的天空。原来最肖自己的，从来都是这个女儿……

徐文焉站在二门里头看着，紧紧握着柔月的手。柔月满眼冷漠地看着孟瞻儒被带走。李勤得知消息第二日便将柔月休了回来。她如花似玉的女儿，二八年华本该是最灿烂的绽放，可偏偏在那个畜生手里蹉跎着。短短几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里早就没了光。身上大大小小的淤痕，新伤挂旧伤，她上药的时候偷偷哭了好几回，可柔月总是默默替她擦干眼泪，说自己不疼。

天杀的孟瞻儒！徐文焉恨恨啐了一口，他最好死在牢中，永远不要再回来祸害她的两个孩子！

想到这儿，她眼带愧疚地望向儿子：“连笙……娘……娘对不住你……”

孟连笙十二岁的年纪俨然已有大人的风范，他抱住母亲揽过姐姐：“娘，您何必说这些？若是只为了我自己把姐姐推出去，那才是禽兽不如！如今儿心里很安宁，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就够了。”

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徐文焉死死搂住两个孩子：“永远不要害怕，娘永远都在你们身边。”

徐文焉的证词是第二日递上去的。

她递证词之前，先让人送了话给徽月：“我把书房里能拿的东西都拿了。孟瞻儒替李勤办的事，他书房里记了一本，我抄了。还有那几个冒籍考生的起送文书底稿，籍贯那一栏涂改的痕迹我都描下来了。我递上去，算不算首告？”

徽月让人回话：“算。你主动递的就是首告。首告有功，圣人不会为难你和孩子。”

徐文焉收到回话，当晚就把证据整理好，托人递进了大理寺。证据之外，她附了一封短信，写得很短：“孟瞻儒继室徐氏，今首告孟瞻儒冒籍徇私、交通关节之事。妾有二子，皆幼。妾不敢求宽宥，唯求圣人念稚子无辜，留其性命。”

这封信连同证据一起到了御前。圣人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左右：“徐氏是孟瞻儒什么人？”

“原是孟瞻儒正妻秦氏救回来的孤女，后来被孟瞻儒纳为妾，前几年抬了继室。”

“秦氏呢？”

“十几年前便死了。说是病死的，可外头传是孟瞻儒宠妾灭妻蹉跎死的……”

圣人没再问，只说了句：“徐氏首告有功，免连坐。两个孩子一并赦免。”

消息传回孟府那天，徐文焉在屋里搂着一双儿女坐了一整日。柔月趴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刚回来时睡得极不安稳，如今总算在她身边能睡个囫囵觉了。

连笙在灯下抄书，抄着抄着忽然抬头道：“娘，等事情结束，咱们把该卖的卖了，去永州吧。”

徐文焉摸了摸他的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娘不是永州人？咱们回家，回永州，带着姐姐重新开始。”

“好，”徐文焉不由落下泪来，“咱们回家。”

三司会审开了半个月。

会审期间，大理寺把池州府库房里锁着的磨勘原档调了出来。跟孟瞻儒改过的底档一碰，贴黄撕过的痕迹清清楚楚。孟瞻儒在堂上还想辩，说那是书办旧年登记时弄错了，不是他改的。可刘海生当堂把孟瞻儒写给池州考官的亲笔信拿了出来，信上明明白白写着“史生之事，底档已料理干净，兄台勿忧”。

孟瞻儒看到那封信，瘫倒在堂上。

供词录了三日。孟瞻儒把冒籍的事认了，磨勘放水的事认了，收钱的事也认了。可问到李勤，他咬死了不松口，只说“李大人不知情，都是下官自己揣摩着办的”。

李勤也把自身撇了个干净：“孟瞻儒素行不端，下官早有察觉，只是念其多年老吏，未曾深究”。

倒真让他暂时摘了出去！

审到第九日，事情忽然有了变化。

大理寺少卿在奏折上将此事来龙去脉如实禀报，专程走访徽州、沧州几地提审犯人，写到：“孟瞻儒一案，苦主赵望德供称，托孟瞻儒之女，本名孟徽月带证据入京。此女子五年前假死脱身，利用假户籍、假路引逃到竹源，如今人在京陵城。此女手中似另有证据，请旨是否传唤。”

圣人看到徽月二字，凝神想了想，似乎曾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最近是吕宴池入京，再往前……

“此人人品如何……”圣人懒懒翻过奏折，询问着一旁立着的穿着宫装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