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做的也是糊涂事吗?”谢真君把半张脸埋进衣襟,闷声着问。
今日风和日丽,不出所料,此刻阴风骤起,四面八方的狼头黑旗猎猎作响,舞动着四肢,向隐入浓厚云层的月呜呜地嚎。
似怒似怨,如泣如诉。
周怀澈停下了脚步。
“不是。”
“杀了他不是,还是放了他不是?”谢真君等耳边那阵狂叫的风过去,“你不用跟我分析,杀了他的后果是什么。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我根本不想考虑这么多,这也不是我下不去手的理由。如果你觉得我不该放了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又要与我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谢真君说完后,才直直地望向他。
周怀澈迎着她投来的目光,勉强不动声色地道:“我不敢说没有你说的那些理由,但是——”
“但是谢真君,纵使我想杀他一千次、一万次,纵使我应该在你下不去手的时候,拿起那把刀,毫不眨眼地砍下去……”他把手里的东西攥的更紧,从冰凉的手心发出汗来,声音变得低哑,“谢真君,你也许不会相信——说出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对他的恨,竟然随着时间变淡了,变得支撑不了、不足够让我再去杀他。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是个不会手刃杀亲仇人的白眼狼,可是谢真君……可是我再怎么做,我阿公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他再也回不来了,我把他们全都杀了,也回不来……”
谢真君如坠冰窟,突然明白他之前所说的“不重要”究竟是什么意思。滔天的恨意和滔天的痛苦,不留余力地相互冲击着,越攀越高,越高越险,人就被裹挟在最高的浪尖上,稍不留心就要从万丈摔下。只有放弃一条浪,才有喘息的余地。
谢真君放下了那把刀,得到了余息。
可刚喘口气,另一条浪就毫不停歇地奔覆下来,把人拍进无穷无尽的漩涡里,越携越远,越陷越深,难以脱身。
周怀澈喘了口气,道:“我要与你说对不起,是因为——”他又顿了顿,才道:“是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事情,我没有资格让你替我……”
谢真君默了片刻,两手放在他还有些发寒的面颊。腕上的光晕从最后一颗珍珠流连到第一颗,她沿着光晕看去,从他的眼里看到同样的湿润的光彩,缓声道:“周怀澈,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我。你之前说得对……我会去要一个说法。”
周怀澈还要说什么,疾风又起,吹散了尾音,还吹来一声声比旌旗击空还响亮的声音。两人骤然向声音来处望去。
“你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两人心下了然,心有灵犀,循着声音过去。到了近旁,躲到一棵巨大的树后。
“过路蝉?过路蝉?!”
“是过……过路蝉……古书说,其艳花之时,取二两入水,辅以他药,烹以古法,可降气凝神,治心病……还说,降气者,致心定也;凝神者,致脑风也。心定为安神;脑风为失觉……所以我想,若少用些过路蝉,或许能让病人无痛觉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这样手术时能一直观察——”
“够了!好好,我早该知道的,你不仅偷禁药……果然还敢看禁书了!下面是不是就要害人?!不干不净的小东西——少主?!”
谢真君突然从后闪身过来,抬手挡下蒲采儿的巴掌。
谢真君皱眉:“采儿娘,你怎么能打她?”
“我——我——”蒲采儿满面涨红,指着埋头在谢真君身后的辞风,欲止又吼,“我我,我就是要打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是她说改就改,说变就变的?她自己喝过吗?她在身上试过吗?她怎么敢这样瞒着我,一声不吭地去给将军用?!万一——”
周怀澈道:“可这药效果还挺好,不是吗?”
蒲采儿终于忍不住奔出泪来,颤声怒吼:“可……那是我爹的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她——她——”
周怀澈:“她改良了。”
“她放狗屁!这药怎么能改——这药怎么能改!”
“怎么不能改!”辞风得了倚仗,哭得更大声,“如何不能改?师爷……师爷都,都去世这么久了,唯,唯留下来师父你一身医术。只听说过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没听,说过眼巴巴地,等病人死了还要固步自封的。什么禁书……不就是,不就是和那些巫蛊之术沾,沾了边?师父你不也靠它当了巫师吗?那为何,为何我不能看?师爷也是用它研制出了消神散,那我为何不能——”
“你住口!你住口!我就是这样教的你??!”蒲采儿又扑上前去抓这个“不忠不孝出言狂悖”的徒弟,谢真君站在前头,忙把手背亮给她看:“采儿娘,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王戒在昏暗的灯光下忽闪着,蒲采儿站定了脚,两只眼眶不停发抖。
“少主这是要用可汗来压我了?”
“是不得已。”谢真君温声道,“我认为辞风没错。”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蒲采儿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哈哈哈哈哈……你出师了,辞风……你小子出师了!别再找我!”
“师父!师父!”
辞风终究没能喊住她,霎时间扑在风里,肩头耸动,泪如泉涌。
谢真君赶忙上前安慰她道:“你师父是一时心急的气话。”
她点点头,可还是忍不住,低低地一头趴在谢真君身上呜咽起来。
约莫一刻,风都识相地停了,她才抬起头,一左一右搓了两把脸上的泪,哑声道:“谢谢……少主。”
谢真君肩头又暖又湿,待她平复了些,道:“辞风。”
辞风泪眼滂沱:“嗯?”
虽然不甚忍心,谢真君还是说出那句并非安慰的话:“我要见赤陀……告诉我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