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不定有一只呢。”
“只有一只?企鹅是群居动物。”
“对,只有一只。它离开了自己的族群,走了很远很远,一直走到了这里。现在天都黑了,它还在雪山里游荡。”
佐助望向远方,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你不去找的话,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走吧,我们去找它。”
我拉起他的手,迎着风雪跑了起来。
踩着路边的石阶跃上屋顶,从一栋房子跑到另一栋房子上。街道上一片寂静,偶尔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我们便从那些明亮的窗前飞快地掠过去。
提灯在我手里晃来晃去,火焰被玻璃罩保护着,在风里摇摇摆摆。
身后的灯火越来越稀疏,最终被远远抛在身后。
我们一直跑,一直跑,跑过被冰雪封住的河湾,直到身后的灯火坍缩,被风雪吞没。
我们跑得太快,快得那些雪花不再是从天空落下来,而是与我们一同向着远方飞去。
身后是赖以生存的世界,前面却只有绵延不绝的雪山。
我们要去找企鹅。
肺里灌满了冰凉的空气,佐助的围巾在身后飞扬,我伸手去抓,没抓住,却抓住了他的手。
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雪原,山顶与天空之间分不出界限,在深蓝色的夜幕下延伸,永远也不会抵达尽头。
雪原在夜色里泛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银白,远处的山脊是凝固的浪潮,天上露出一轮模糊的月亮,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落下来,积雪便将那些微弱的光线反射向四面八方,连远处的山坡也隐约亮着。
我想找一找有没有什么黑白色的身影,结果除了我们留下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也许企鹅早就走过去了。
雪下得这样大,什么痕迹都留不住。
我望了一会儿远处的山,佐助站在旁边等我,见我迟迟没有动静,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弯下腰,抓起一把雪。
佐助猝不及防,被砸中了肩膀。
我哈哈大笑转身就跑,他追了上来,团起的雪球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去,砸在雪地里炸开一大片雪沫。
我们在雪地里追逐,团起雪球朝对方扔过去,我抓起一大把雪扑过去,结果脚下打滑,连带着他一起摔进了雪堆。
积雪一下子没过肩膀,冰凉的雪沫从领口钻进去,我浑身一激灵,偏偏又笑得停不下来,只好一边笑一边努力往外爬。
两个人滚作一团,把原本平整的雪地压出一个乱七八糟的大坑,索性仰面躺在雪里,望着天空里密密麻麻的雪花,一动也不想动。
佐助躺在旁边,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风从雪原上吹过去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开始笑。
连佐助也笑了起来。他仰面躺在雪里,乌黑的头发散在银白色的雪面上,露出一个我很少见到的笑容。我本来想伸手往他脖子里塞雪,看见他那个样子,却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我们又爬起来堆雪人。
雪人的身子歪歪扭扭,我找来两颗小石头当眼睛,又折了根树枝插在它脸上。
我特意将它的脑袋转向雪山的方向,佐助问我这是在做什么。我告诉他,万一那只企鹅来过,他得知道,有人在找他。
衣服上全是雪,手指冻得僵硬,连围巾上也凝了一层细细的霜。
我们仍然不觉得疲惫,身上有一种烧不尽的热情,能够支撑我们跑得很远很远。
提灯放在脚边,里面的火焰已经变得很小了,灯芯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我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想借着灯火暖一暖,谁知那团火轻轻晃动了几下,忽然熄灭了。
它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燃料,不能陪着我们一直走向远方。我有点遗憾。
远处的山峦泛着苍白的光,天地间一片清冷的银白,雪花在夜色中密密地飘落,明亮得不像夜晚,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燃烧。
我们跑到了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远到世界上其他的人都不见了,一切熟悉的声音都被大雪吞没,天地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城镇、宇智波和忍者。
我和佐助从那个拥挤而热闹的世界里掉了出来。
没有灯,也没有路。这里什么都没有。
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只有我们。
朝着世界上最寒冷、最遥远的地方一路狂奔。
别人一定觉得我们疯了。
我觉得自己正在活着,从来没有哪一刻,我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件事情。
这一夜的雪,这一刻的月亮,这片被我们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月光下佐助脸上难得一见的笑容,往后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了。
即使明天再下一场一模一样的雪,我们也不会再是今晚的我们。
我高兴得不得了。
“佐助,怎么办呢?”
我指给他看那盏已经熄灭的灯,又指给他看四周漫无边际的雪地,煞有介事地告诉他,灯已经灭了,我们跑得太远,连来时的脚印都被大雪盖住,恐怕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佐助只看着我:“企鹅呢?”
我只告诉他:“我们会死在寻找企鹅的路上。”
千里迢迢来到雪之国,历经千辛万苦才看见一场真正的大雪,结果因为半夜出来寻找企鹅,不幸迷失在漫天风雪里,双双冻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也许许多年以后,冰雪融化,才会有人发现我们。
佐助的睫毛上凝着细细的冰晶,呼出的白雾在我们之间不断升起,又很快散开。
他一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明亮得令我有些惊讶。好像我随口编出来的荒唐故事成了某种预言,我们已经跑到了生命的尽头。
佐助走近了一步。
他伸出手,抱住了我。
他抱得有些紧,厚厚的衣服隔在我们之间,我感受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热度,他急促的呼吸。
我正要问他怎么了,他忽然凑近,吻了我。
很轻、很短促的吻,只是短短的一瞬,嘴唇被风吹得冰凉,突如其来的冲动,然后他停下来。
雪还在下。
我能看见他发红的耳朵,也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的光,那目光带着莽撞的认真。
他也许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吻我。
像我们忽然决定翻窗出走一样,他只是这样做了。
我们站在这片辽阔得几乎没有边际的雪原里,远处的山峦沉默着。
拥抱,亲吻,人们会用这些举动来表达亲密。复杂的感情究竟应该叫什么,又应当怎样区分?拥抱要给予谁?亲吻又要给予谁?
我抵住他的肩膀,替他拂去了额前的雪,捧着那张冻得发红的脸,在他的额头上给予我的亲吻。
“开玩笑的。”我指的是刚才那句会死在寻找企鹅的路上,“回去的路我还记得呢。”
我弯腰捡起已经熄灭的提灯,随手拍掉上面的积雪。
雪还在下,而且比刚才更大了。
曾经滚作一团的雪地也渐渐恢复了平整,只有那个难看的雪人还站在那里。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再远一些是什么?
佐助站在我身边,他看起来有些累了,却仍然望着我,我知道只要我再往前,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跟上来。
我拉着佐助,向着那些连绵不绝的雪山重新跑了起来。
风吹得我们睁不开眼睛,雪从四面八方涌来,世界被吹得一片雪白,我们踩着新落下的雪一路向前,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跌跌撞撞,跑得气喘吁吁。
不知是谁先笑起来,另一个人也笑了。
我们被风从这片旷野吹向另一片旷野,被卷到高处,又落下来,落在一座山上,落在一条河里,落在世界上某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地方。
我想,我们不会找到企鹅,因为企鹅也在向雪山奔跑。
而我会死在寻找企鹅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