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将缠在腰上的纱布取下来，随手扔进旁边的一盆血水，没了遮挡的腰部露出一块鹅卵石大小的洞，最外边残留着紫色的痕迹，里边依旧血肉翻涌。
他一手拿过桌上的药瓶，闭着眼往上撒。
“嘶。”
方才还□□的俊俏少年一下子塌了腰，握着桌角疼得面目扭曲，龇牙咧嘴，一点也不□□了。
“师兄，你怎么样？”顾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还好，你等一下。”沈清玄收了桌上东西，三两下挎上袍子穿好，打开房门。
“我已经好好教训了那小丫头一番，让她不要再乱跑。”顾然在桌边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是该教训。”沈清玄道。
绛星引这丫头贪吃贪玩，整日里不思进取，想着法子偷跑，平白无故惹出不少麻烦，今日若不是他和钟无双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钟师姐怎么样了？”关键时刻，还是钟无双替沈清玄挡了一击。
“她有她师父给的软甲护体，没什么大碍，我已经道过谢了。”沈清玄饮了口茶。
顾然颔首，放下心来：“今日那黑衣人是什么来历，师兄你可有头绪了？”
沈清玄握着杯子的手一顿，想起魔族之事师父并未让小师妹知晓。
他缓缓摇头：“不过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当日在沧州她也是被人掳走过一次，不过孙千已经被柳大白带走了，难不成是同伙，明日吧，我亲自去问问，不是什么大事。”
“好。”顾然给沈清玄续了点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喝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清玄和她师兄妹多年，哪会不了解她的脾性，笑道：“我没事，一点小伤。”
顾然拿着杯子，不说话。
“我是你师兄啊，师兄为师妹做些什么不是应该的吗？”
沈清玄知她向来心思细腻敏感，此番怕是又将责任怪到了自己头上愧疚得厉害，可魔族的人要来抢绛星引与她何干呢？一个久病缠身的人想要用药，做师兄的为她寻来又有什么好值得愧疚的呢？
更何况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师妹。
不好点明魔族的事，沈清玄捋走顾然手中的杯子将其放远：“绛星引也该学点防身的，明日你去教她怎么样？”
顾然看着被拿远的杯子随口道：“她怕是不学。”
沈清玄解释：“茶喝多晚上睡不着觉。”
顾然沉默，她很了解沈清玄，手指在桌上打转，半晌后将杯子拿了回来：“你想和我谈师姐吗，师兄。”
茶喝多晚上睡不着觉这事，师兄妹三人里只会发生在常又生身上。
沈清玄刚当上大师兄的前两年，自诩肩上担了重任，为人开始往成熟稳重靠拢，抿个唇冷张脸，茶壶里泡杯苦茶，没事再找俩师妹谈谈心，三人一人面前放一杯茶，一场谈话下来一壶茶通常是被沈顾二人瓜分，常又生喝得很少。
理由多种多样，“太苦了”、“我不渴”诸如此类，用的最多的就是“茶喝多我晚上睡不着觉啊师兄。”
沈清玄摇头，语气温和：“没有，时候不早，快回去吧。”
顾然深深看他一眼，点头，不再逗留，起身走了。
沈清玄关上门，回桌边坐下，不久又起身，飞到了一座墓碑前，神色空白。他是想起了常又生，也许是前几日在山下看到那小妖的缘故，他昨日梦到她，穿着黄色的衣服在碧霄峰上练剑，他从她旁边过，她只当看不见。
沈清玄向西，常又生往东；沈清玄往东，常又生向西。
“我又怎么你了？”
沈清玄拦下她，不知道她又在使哪门子脾气。
“你昨日为什么不去问法堂接我？我在那待了一夜！”她怒视着他，下三白眼幽幽。
沈清玄张嘴，刚要解释，突然醒了。他坐起来，久久回不了神。
常又生有什么可谈论的呢？沈清玄想，她有什么好谈论的？
她是一个不称职不合格的师妹，不比别人家师妹温柔可人，积极上进，活泼可爱，她木讷又呆板，有时候倔得像头驴，还总是给他惹麻烦，让他烦不胜烦。
“只是你死得太早太突然了。”墓碑冰凉，沈清玄收回手，“只是我总觉得，我们的最后一面不该是争吵。”
像是一本读了一半的话本，戛然而止在了一个稀松平常的地方，本该落墨的纸上翻开是大片的空白，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结局，措不及防又无可奈何，总觉得不该如此结束，想起时心里每个地方都在无端发痒，甚至产生一股不知名的愤恨。
——
“你这几天怎么不闹着去找那谁了？”
谢秋水她娘唐若乔好奇凑到自家这几天老实多了的女儿面前。
“去去去，她这几天好不容易开窍了你又来提这茬。”谢峰吹鼻子瞪眼一屁股坐到自己媳妇旁边。
还没坐稳，就被唐若乔一把推开了，她嗔怪地看他一眼：“去去我们母女俩说话你听什么。”
“我还不稀罕听呢。”谢峰想起血蚕丝的布防还没做好，站起来往外走：“少蛊惑她去找那个谁。”
“知道了，快出去吧。”唐若乔将谢峰推出去，看他走远了，又关好门，方又回到女儿身边，将谢秋水的碎发挽到耳后，温柔道：“和娘说说，怎么了？”
自家女儿自上次回来就不对劲，也不说怎么了，也不闹着出去玩了，问就是没事，整日缩在屋里，也就她爹心大的没边了，还感觉是好事。
谢秋生抱着腿抬眼，她娘眉眼弯弯看着她，笑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娘。”
“怎么？”
谢秋生扑到唐若乔怀里，脸紧紧埋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呜咽出声。
“我失恋了呜呜。”
“我眼瞎了，我喜欢上一个烂人。”
“可我想到他还是开心怎么办呜呜。”
“我还做错事信错人了啊啊呜。”谢秋水呜咽着将唐若乔衣服哭湿了一片，“都怪我太善良太好骗呜呜。”
唐若乔温柔地抚着女儿乌黑的发，一下又一下：“没有关系呀小宝，善良不是坏事，谁都会做错事，再不济还有娘给你兜底。”
——
“还打啊？”赵三有点吃惊，“你不累吗？”
“打。”常又生拎着剑冲上去。
“不打了不打了。”赵三往旁边一闪扔了枪，没骨头一样平躺在了地上，“让宋游回来和你打。”
“起来。”常又生走过去。
赵三恍若未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行啊溜骡子也没这么溜的。”
“那一枪你可以躲开呀，没必要硬抗。”赵三不懂常又生为什么要钻牛角尖，很好躲的一枪她为什么要硬抗，让他一遍遍重复然后自己挨打？
“只要我出剑比你快，我就可以抗下这一枪。”常又生抿唇，“再来。”
“不来不来。”赵三爬起来往外走，“你疯了。是我先出招你再抗，你怎么可能比我快。”
“是我说错了。”常又生往前走拦住赵三，“只要我反应够快，在你出招的一瞬间出招，然后比你更快，我就可以抗下这个。”
“不是这个问题！”赵三烦躁地拽了一把自己的耳朵，“你手腕都肿了，有这个必要吗？”
“如果我哪一次没收着劲，你手还要不要了？马上要大比了，你不好好切磋算了还硬要扛这一枪，是想躺在床上最后被人抬着去大比吗？”
“不是，我……”常又生急得出了汗，“我心里有数的，我不会拿我自己开玩笑的，你放心出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