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牙少年一惊：“这是……”

瞎子打断他：“他让你做什么？”

“在益州找个地方埋了。”

“这早就到益州了，也没见你埋掉。”瞎子虽然眼睛是瞎的，但心却是亮的，“你顺着这道，一直往南走，进入成都。”

我会意，跟他们告谢。

走出酒肆很远，回头望去，那两怪人还站在门口，咧着嘴，朝我挥手。

他们看上去，是真的快活。

日子虽然不见得有多敞亮，就像益州连日阴沉沉的天气，已是好几日不见太阳。

可有些人心里，一直都住着晴天。

柏舟于涪县」

「到成都了！

终于出太阳了！

这里就是你的故乡吗！

满城都是春天的颜色。柳枝垂着绿意，纱灯泛着茜红，最妙是行人衣角闪过的一抹鹅黄，倏地一亮，又隐入人潮。

你穿上这些颜色一定很好看吧！

虽然我很聪明，但益州人说的有些词还是听不懂。不过口音好有趣，倒是跟雀儿说话的调子很像，不过你说话，倒是一点也没有这里的口音呢？

沿着濯锦江一路往前走，阳光很慷慨，一江碎金，随着水波晃啊晃的，晃得人心也跟着晃了晃。

你也会像我这样望着江面出神吗？

很幸运，我找到你家了，院子里竟然也有一株柏树。

你的织刀，我埋在树下了。你托付的事，我算是办妥了。若有一天见到你，可不可以对我笑一笑？

这里的柏树跟河西的不同，枝叶像墨绿的流苏，丝丝缕缕垂下来，还有一段光溜溜的树干，恰好能抱住。河西的柏树可抱不着。

我抱着它，悄悄问：“你喜欢十四吗？十四喜欢你吗？”

“公子，可是在跟一棵树说话呢？”一道女声响起。

我回头一看，是那个给我指路的姑娘。

“哑巴从前也是这样抱着树，你们真是有缘。”姑娘笑盈盈，“既是有缘，公子我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我跟着她走了几里，小路尽头坐落着一间破屋。房前看不见杂草，屋里干干净净，像是常有人来。

屋顶塌了一角，日光漏下，落在正对门的墙上。那里竟然贴着一副画，画有一个人那么高。

屋里没点灯，暗暗的，那束日光洒下来，竟像银白的月光一样，照亮画中人。

那人银甲长剑，背对着我们，微微偏着头。

朗朗如月，世无其二。

我仿佛又看见了程白。

我不由得感叹：“画得真好。”

“公子，可不止这一副呢。”姑娘递来一盏烛火，“你瞧。”

带着火光走近才发现，原来屋里四面八方都是画，这些画从右到左排列，像是在讲述什么故事。

起初夜幕降临，漫天橙红灯火闪烁，应该是一次盛大的集会，地上停着一架极尽尊贵华美的马车，车顶华盖奢丽，与车身相得益彰。

可忽然间，不知何故，满城灯火一齐熄灭，天地顿时陷入黑暗。

这时，月光如练，倾落而下，独独照亮华盖之上一人，这人脚步轻点，遗世独立，余光漫不经心落下。紧接着，纵身一跃，甲胄银光流转，墨发从半空流泻……

我屏息凝神，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看着看着，我越发意识到这些画的精妙之处。

不同于寻常作画，这作画的人总是以一种仰望的姿态，把画中人高高举起。

我虽不懂作画，但略通一些书法。笔随心走，这一笔一画饱含着万千情意，只是这情意格外庄重，格外纯净。

该是怎样的一颗心，才能涵养这样的情意？该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肯伏在地上，久久仰望？

“这些是谁画的？”

“公子可知青山坊的头牌？”

“他？”

姑娘点点头：“他叫暮山，这些都是他画的。”

想不到这风尘中人竟有如此纯粹的心，我倍感震撼。

“那这间屋子是？”

姑娘答：“这是我家的老屋，镇西将军曾经来过。”

我环视一周，又发现正前方画像的右上角有一行字。

“本是姑射客，偶作人间兵。”我念着，“好诗。没想到益州还有懂镇西将军的人。”

“公子来成都，可对那群流民有印象？”

“哦？这诗句是他们的？”

姑娘摇摇头：“这是狗爷托人捎来的字句，他们兴冲冲跑来写上的。”

“狗爷？”

“狗爷从前是成都流民的头头，后来跟着镇西将军走了。”

我总有直觉，这成都狗爷不会就是我身边的某个人吧？

缘分就是这样，悄悄发生，又悄悄溜进生命里。等你慢慢来了，才恍然发现，它早早在等你了。

哦对了，你应该会好奇这位姑娘的故事吧。

荒年熬过后，日子渐渐好起来了，他们搬了新家，这姑娘现在是成都有名的织女。这间老屋，是他们留下的念想。

离开之前，我看一株迎春花从屋顶缝隙里垂落下来，因为一直隐在阴影里，先前竟没有瞧见。

我爬上横梁，把它的枝叶轻轻搭在梁上。这样，它也能晒着太阳了。

我很羡慕程白，不管他在哪里，都有那么多人追随他。

不过，我也不嫉妒他。

毕竟谁不喜欢如月光一般的人？

柏舟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