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宜垂下眼。
京中消息送到时,贺连城正在偏院养伤。
忠勇侯通敌一案,三司已拟定罪名与处置,只待御笔朱批:抄家夺爵,男丁下狱,女眷没入教坊司。
贺连城看完信,便掀被下榻。起得太急导致眼前一黑,他扶住榻沿缓了片刻,仍去拿靴子。
亲兵赶忙拦他:“贺小将军……”
晏垂章闻讯赶来时,贺连城已经穿好靴子,正伸手取刀。
“我要回京救人。”他将信递过去,“殿下,您别拦我。”
晏垂章走到案前,将那封信拿起来,慢慢抚平褶皱,然后看向他,眼底似乎有万马千军奔腾:“贺连城,你信不信我?”
见贺连城迟迟不语,晏垂章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信不信我。”
贺连城咬紧牙关,却慢慢松开刀柄,在案旁坐了下来:“信。”
这个字出口时,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撑着案沿,肩背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晏垂章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舆图,摊在案上。
“京城现在是死局。”晏垂章道,“你若回去,林逋正好用你逼忠勇侯认罪,也可以用你牵制我。你一进京,侯府案便再无转圜。”
贺连城抬头看他,晏垂章的手指落在眉州以南的一处渡口:“但眉州还有路。忠勇侯通敌的罪名,是林逋伪造出来的。要翻案,不能只靠进京喊冤。要拿到账册、密信、调兵文书,还要找出真正泄露军机的人。”
他将另一份名单推到贺连城面前。
“郑副将留下的人还没清完。巡边使府中有一批文书在眉州消失,林逋的人想带走,没来得及。那批东西里,可能有忠勇侯案最要紧的线索。”
晏垂章道:“你留在眉州,替我查这条线。”
晏垂章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这件事,别人不合适。”
“周校尉是姜衡的人,动了容易让林逋借题发挥。陆先生已经被盯上,他一动,京中便会知道。苏家的人负责钱粮和商路,不能沾染太深。姜执素还在养伤,我不会让她插手。”
贺连城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她若知道了,未必听你的。
晏垂章继续道:“你是忠勇侯世子。你查侯府案,名正言顺。你留在眉州,林逋会以为你被我扣住,不敢妄动。等他放松警惕,你便能顺着郑副将那条线,把他们留在眉州的证据挖出来。”
贺连城的呼吸慢慢低了下去,半晌,哑声问:“若是查不到呢?”
“那就继续查。”
“若我爹娘等不到呢?”
晏垂章沉默片刻,窗外西风穿过老榆枝头,几片油亮的叶子落在窗边,又被吹落下去。
“我会派人入京。”
贺连城看向他,只听晏垂章道:“皇兄还在京中,虽被禁足,但是想为忠勇侯府活动一二,不是太难的事情。此外,宁王府也还有暗线,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处都有人能说上话。”
他看着贺连城,一字一句道:“皇兄会尽力拖住御批。”
贺连城眼眶忽然红了。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他这人,素来是个没心肝的做派,从前哪怕是刀锋剔骨、血肉模糊,也能吊儿郎当地笑出声来,仿佛这世上就没什么是他留不住的。
“殿下。”他声音发哑,“这路太长了……我怕来不及。”
“我也怕。”
晏垂章没有回头,这句话轻得像是一声错觉,却将他那一身的孤高剥落得干干净净。
贺连城怔住。
晏垂章垂眼看向舆图,他怎么会不怕。他怕忠勇侯府再无生路;怕北境粮道撑不到姜衡反击;怕金陵那边有人摸到晏珣的行踪;怕姜执素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又拖着那副身体下榻。
怕这一局太大,大到他哪怕把自己所有退路都斩断,也仍旧护不住每一个人。
可这些怕,不能说给旁人听,更不能拿来做停步的理由。
“不能让姜执素知道。”
贺连城终于抬眼看他,像听见了什么笑话:“这个你自己去瞒。”
晏垂章沉默了一下。
贺连城冷笑:“她要是知道你又把她排除在外,等她能下地,第一件事就是提枪来找你。”
这句话落下,屋里原本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气氛,终于松了些许。
晏垂章眉眼间那点冷硬的锋芒,似乎被窗外的树影柔和了一点。
“那就等她能下地再说。”
贺连城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声道:“殿下,侯府若能翻案,我这条命,以后归你。”
晏垂章看着贺连城,片刻后,他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说话间,晏垂章把案上的名单收起,递给贺连城:“我要你活着,活着去接忠勇侯回家。”
贺连城喉头猛地一酸,他不由得偏过头,像是受不了这句话一般。
当晚,偏院的灯亮到很晚。
有人从后门悄悄出去,有人换了便衣混入城西,有人沿着旧仓方向摸查郑副将留下的暗线。贺连城坐在青帷车里,脸色仍旧苍白,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京城太远,他此刻去不了,那便从眉州开始,一点一点地把林逋扣在忠勇侯府头上的罪名撕下来。
偏院那盏灯在夜色里渐渐远了,贺连城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掌心按着怀里那封皱得不成样子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