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宜没有理会他,只看着姜执素的背影:“你不能去。”
姜执素猛地攥紧双手,郑昌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更好看的戏。
他抱着手,冷眼看着这位清瘦文弱的教书先生,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偏要往那把已经架好的刀口上走。
陆时宜又往前一步,血从他膝骨处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淌落下来。
陆时宜终于走到她身前,他身形有些摇晃,衣袍下的膝骨大约疼得厉害,肩背却仍旧挺直,像是硬生生把一身清瘦的骨头撑成了一道屏障。
他挡在她和郑昌之间,声音仍旧温和,甚至没有半分怒意。
“郑副将,她不过是个才及笄不久的孩子。府中诸事,本有长辈旧信与军中旧规可循。若郑副将一定要问,便在此处问。”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也可以作证。”
姜执素抬眼看着他。
日光从破开的府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像是一片绯色的云霞。
她忽然想起金陵那年冬天,陆时宜坐在书院最冷的那间偏厢里,窗外梅枝覆雪,他垂眼替她批那篇写得乱七八糟的策论,批到最后,只在页脚写了一句:心气有余,章法不足,可慢慢来。
可如今,这样一个连一句重话都不愿轻易说出口的人,站在满院刀锋之前,为了一个根本扣不到他身上的罪名,低下头,替她与郑昌周旋。
他本可以不站出来的,他也不该站出来的,姜执素眼眶忽然热了,却很快垂下眼,将这点情绪隐去。
“先生。”她轻声唤他,陆时宜侧过头看她,眼底有丝丝涟漪闪过。
姜执素向他走过去,陆时宜见状,神色慢慢放松了下来。
“先生,你听我说……”话音未落,姜执素已经上前半步,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迅速落在他颈后。
陆时宜本就没有从昨夜的疲惫中缓过来,又受了膝伤,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眼底终于现出了几分惊慌,像是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做。只见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何与立马扑上来扶住他,才没让他直接跌在青石地上。
姜执素伸手扶了一把陆时宜的肩,她低头看着他昏过去的模样,用只有何与能听见的声音嘱咐道:“照顾好先生。”
何与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
郑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姜小姐倒是果决。”
姜执素没有理他,她从郑昌身侧走过,往府门外去。
亲兵们下意识跟上一步,身后传来甲叶相撞的响动。
姜执素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都站住。”
亲兵们立在原地,眼眶通红,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却没有一个人再动。
周校尉眼眶发红:“小姐,末将带几个人随你去。”
“不必。”
“可将军临走前……”
“我爹临走前把府里交给了我。”姜执素打断他,“现在我把它交到你手上。”
周校尉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头:“末将领命。”
走过正堂时,她看见一本书落在台阶下,书页被人踩脏了,陆时宜写在页边的朱批也蹭去了一半。晨风从院外吹进来,那书本便一页页地翻过去,哗哗作响。
姜执素停下脚步,俯身把书捡起来,拂去封面上的灰尘,交给追上来的紫罗。
“收好。”
紫罗接过书,眼泪根本不受控制,一下子就掉落了下来:“小姐,让奴婢陪您……”
姜执素伸手堵了她后半句话,柔声宽慰她道:“不过就是去问几句话,先生和师兄身边都需要有人照顾,所以你得留在府中。”
紫罗还要再说什么,被姜执素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姜执素继续向前走去,走到府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座府邸好像苍老了许多。
连她自己,好像也不再是昨日那个还能坐在校场边,跟晏珣抢一块桂花糕的姑娘了。
她想,今日之后,这座府里大概再也没有真正的安宁了。
还好晏珣已经走了,只要他能过江,只要他能到金陵,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父亲和晏垂章托付给她的那个人,还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那她今日走这一趟,就不算白走。
姜执素重新抬起头,晨光从府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得清晰无比。
她的发髻有些散了,鬓边碎发被风吹起,衣袖上还沾着贺连城的血,肩侧受了伤的地方隐隐作痛。
郑昌站在一旁,语气轻飘飘的:“姜小姐,请吧。”
姜执素没有理他,她垂眼看向脚边那截断裂的门闩,那是父亲亲手换过的门闩。
从前她年少顽劣,趁门房打盹的间隙,半夜偷偷抬开门闩溜出府去跑马。回来时怕惊动旁人,索性翻墙而入,才刚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便被等在下面的父亲提着后领拎了下来。
姜衡气得一夜没有理她,第二日便亲手换了这根又沉又结实的门闩,冷着脸道,往后再敢半夜乱跑,先掂量掂量自己抬不抬得动。
那时候她还不服气,觉得一根门闩怎么可能拦得住她姜执素,如今这根门闩断在脚下,她却忽然觉得,原来这世上有很多东西,真的会断。
门闩会断,安宁会断,少年时以为永远不会走散的日子,也会在某一个清晨,被一队踏进门来的军靴踩得粉碎。
姜执素跨过那截断裂的门闩,走出了将军府,像她无数次从校场上收枪之后转身离开时一样,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