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将书架整个推倒,竹简与书册滚了一地,混着毫无顾忌的脚步声,从西院一路传了出来。
姜执素瘫坐在月门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亲兵,又看了一眼那些踩进西院的脚印。
她觉得他们并没有输。贺连城挡了两刻钟,将军府的亲兵又拦了这么久,那一身伤和这一院狼藉,换来的不是一场没有意义的争斗。
他们拦住的每一刻,都已经变成晏珣脚下的路,带着他离眉州更远了一些。
姜执素掌心还沾着贺连城的血,只是那血迹渐渐干了,然后在她手心结成痂,像一道甩不掉的枷锁。
姜执素想,偏院里不知怎么样了,大夫有没有及时赶到,贺连城的血到底止住没有,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满院都是巡边使的人,她甚至不能回头多看一眼。
亲兵们被逼在两侧,他们看着陌生人在这座守了大半辈子的府邸里横冲直撞,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无人擅动。
小姐没有下令,他们便不能动,这是军中的规矩,也是将军府最后的底线。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名士卒从西院匆匆回来:“副将,搜过了。”
郑副将转身:“人呢?”
那士卒低下头:“西院无人。后院、柴房和地窖也搜过了,没有发现细作。”
郑副将听罢,脸上并无多少意外神色,他整了整护腕,这才看向姜执素:“府中没有北狄细作,末将原该放心了。”
话说得客气,他却没有半点要收兵离开的意思:“不过,还有一件事,要请姜小姐随末将回衙署交代清楚。”
她抬起眼:“何事?”
今晨,城西拦下一辆运茶的马车。车上除了苏家的伙计,还有两名换了常服的内侍。”
姜执素抬起眼。
“那辆车是往城外伤兵营送茶的。”她道,“郑副将将车押回,又扣下我府中之人,总该给我一个缘由。”
茶车被押回来时,她便已经看见了。
车帘被扯坏了一半,装茶的竹篓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两个内侍被兵士押在车旁,衣衫有些凌乱,倒看不出受了什么重伤。
“据末将所知,那两人都是晏世子身边近身服侍的。”郑昌慢条斯理地道,“他们声称,是奉世子之命,随苏家的车往城外伤兵营送茶。”
那两个人被堵在城西,又经过巡边使的人盘问,始终咬死了伤兵营,余下的一概不知。
郑昌缓缓踱下台阶,俯视着她:“只是末将有些想不明白。送几篓茶叶,苏家自有人手,何须世子身边的内侍亲自跟车?何况他们若只是去伤兵营,为何要换下宫服,混在商户的车里出城?”
“世子听闻伤兵营缺衣少药,命身边人代为探望,有何不妥?”姜执素道,“宫服行动不便,出城办差换身常服,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这么说,姜小姐知道他们要出城?”
郑昌问得随意,目光却一直停在她脸上,姜执素不由得心中一凛。
“茶是苏家送来的,车从将军府出去,我自然知道。”她迎着他的目光,与他对视,面上并无丝毫异样,“郑副将若觉得其中有异,不妨将人带来当面问清。何必扣着人,却跑来搜府?”
郑昌没有接这句话。
姜执素这时反而定下心来,郑昌的人果然盯上了茶车。两个内侍也没有辜负她的交代,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去了城西。
“宁王殿下在北线遇伏,至今下落不明。”郑昌终于道,“世子身为宗室血脉,在这个时候擅离眉州,若途中出了什么差池,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西院,方才还在里面搜查的士卒已经陆续退了出来。有人抱着翻出的书简,有人手中拿着几件晏珣留下的旧衣,却没有一个人带出郑昌真正想找的人。
“如今西院无人,世子去向不明。”郑昌重新看向姜执素,“姜小姐是府中主事之人,自然要随末将走一趟。”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执素身上。
姜执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从决定送晏珣出城时起,她便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太久。
她可以用军规挡住他们来拿账册的手,可以用宁王手谕挡住他们捉拿贺连城,可以站在阶前说不认识什么逆臣之子,可今日,他们要的是晏珣。
巡边使的人要找的从来不是什么细作,他们只是借着这个由头闯进将军府,亲眼确认晏珣还在不在。
如今西院搜空了,晏珣没有找到,他们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姜执素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上面的血痕触目惊心。
茶车被扣,两个内侍被押,贺连城带着未愈的伤守住月门,府中亲兵又拼死拖延了这么久,这些时间,都是他们一点一点替晏珣争出来的。
如今,该轮到她付这个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