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朝廷迟早会还忠勇侯府清白,连她自己都不信。
至于“再等等”,在这样的关头,更像一句无用的空话。人在牢里等得,刀口下等不得,可她既没有办法替他进京,也没有办法把他父母从大理寺和侯府里带出来。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小到大总挡在她前面的人,第一次露出这样茫然又疲惫的神色。
院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是姜衡带着周校尉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偏院的动静,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扫了一眼上好鞍的马,便看向贺连城腰间的佩刀。
“把马牵回去。”
牵马的亲兵如蒙大赦,立刻应道:“是。”
贺连城却伸手按住了缰绳:“姜叔。”
姜衡停下脚步。
贺连城很少这样叫他。
在军中,他随众人喊将军。私下里,两家虽有旧交,他却总爱嬉皮笑脸地叫一声姜伯父。如今这一声姜叔,忽然把人带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姜衡身后学骑马,摔下来也不哭,只咬着牙爬起来,非要再试一次。
“我必须回京。”贺连城道。
姜衡看着他。
“不准。”两个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姜叔,我知道自己一旦擅离眉州,林逋便有了做文章的口实。可三司会审在即,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姜衡看了他片刻,才道:“京中并不是全无转圜。”
“康王正在替忠勇侯府斡旋。三司会审的日期还没有定,侯爷暂时也不会受刑。”
贺连城眸光一动:“消息确定?”
“昨夜送来的。”姜衡语气平静:“康王正在查通敌文书的来处,我也已经让周校尉派人入京,设法核对军报和证词。”
“你现在回京,只会让局势更加糟糕。”
姜衡看着他,沉声道:“你奉命留在眉州,伤势未愈,却擅自离开驻地、违抗军令,私返京师。林逋不需要再费力证明你父亲通敌,只要拿你的军令做文章,便能说你借姜家掩护,暗中联络贺家旧部。”
“到那时,康王替侯爷斡旋,便会被他说成替一个违抗军令擅自返京的人开脱。如此一来,前期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一炬。”
贺连城没有应声,良久的沉默过后,他将缰绳交给亲兵,转身往屋里走。
姜执素站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以前,受了欺负就打回去,遇到危险便冲上去。从小见惯了战场上的刀枪,便以为世上所有难题,都能用一杆枪解决。
可忠勇侯府这件事不行,刀藏在暗处,敌人甚至不必站到他们面前,只要几封文书,便能将贺连城死死地困在眉州。
这几日,姜执素确实像变了个人。
陆时宜的功课,她做得比从前认真许多,虽说字还是不算好看,策论也仍有不少地方被陆时宜圈出来重写,可至少再没有空着大半篇,也没有再拿旁人的文章充数。
晏珣对此很不适应,一日散学后,他凑过来看她案上的纸,惊道:“姜姐姐,你竟然写满了?”
姜执素瞪了他一眼,晏珣立刻抱着书跑了。
午后的校场训练,她也没落下。晏垂章离开眉州后,原本无人再日日盯着她练枪。
姜执素起初还觉得自在,可真到了午后,她站在兵器架前,看着空空的校场,反倒有些不习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疼。紫罗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再碰重枪,她原本也答应得好好的,可站到这里,手便有些不听使唤。
姜执素刚伸手,旁边便传来一声咳嗽声,只见周校尉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姐,将军吩咐了,手伤没好之前,不许碰重枪。”
“我就看看。”
周校尉看了一眼她已经摸到枪杆上的手,姜执素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那我今日不练枪,练别的。”
周校尉这才点了点头。
当夜,姜执素坐在书案前,将陆时宜给她的讲义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右手不能久握笔,她便换了左手,在空白处做记号。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看完讲义,她又让紫罗把红药送来的府中账册拿过来。
紫罗一脸惊讶:“小姐,今晚还看账?”
姜执素低头翻开册子:“嗯。”
“您的手……”
“没事。”
紫罗站在一旁,看看她,又看看那本厚厚的账册,到底没再劝。
灯芯烧得久了,结出一小段焦黑的灯花。
姜执素盯着账册里密密麻麻的数字,起初仍觉得头疼,眼睛也很快酸涩起来,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翻了两页便将册子扔到一边。
她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东厨用了多少米,马厩添了多少草料,药房领出几瓶金疮药,几名护卫新换了冬衣,哪处院墙需要修补,哪个小厮因家中有丧告了假。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从前这些东西根本进不了她的眼。
她从小住在这里,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座府邸是怎样运转起来的。
夜深以后,姜执素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已经没了人声,只有巡夜亲兵的脚步偶尔从廊下经过。
偏院那边也静悄悄的,不知道贺连城睡着了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白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引以为傲的那点功夫,在大事面前,实在是太无足轻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