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素站在案前,看着纸上那些红圈,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羞愧还是憋屈。她昨日还想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专门把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些,没想到仍旧让他抓到了这么多错处。
“先生,”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您留我下来,就是为了训我的?”
陆时宜抬起眼。
“这便算训了?”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话却比平时多了,“在金陵时,你哪次不是被我说得趴在桌上装死,还要连城替你打圆场。”
姜执素愣了一下,他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多。
她也不知道是被他哪一句触及到了心防的薄弱处,竟有些语无伦次,只本能地反驳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在金陵的时候不一样。她硬生生转移了话题,指着那叠功课,“我拿回去改。”
说完便伸手去拿。
陆时宜的手正压在纸页边缘,她伸手的那一刻,他的手恰好移开。
她的指尖落了空,在纸上轻轻滑了一下。
她抬起头,陆时宜也正低头看她,灯影在他眼中轻轻晃动。
窗外雨声细密,屋中却忽然安静下来。
姜执素很快收回手,把功课抱进怀里,往后退了一步,脸却有些热。
“我回去改,”她说,语气比平时快了半分,“改好了交给您。”
陆时宜站在案后,看着她抱着功课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走到门外又忽然回头。
“先生。”
他抬起眼。
姜执素站在雨檐下,怀里抱着那叠被圈得惨不忍睹的功课,背挺得笔直,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我及笄礼的时候,您会在的吧?”
陆时宜站在门内,微微颔首。
晚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屋内烛火吹得轻轻摇动了一下。
他把门轻轻合上。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廊下风灯的光晕在积水里轻轻摇晃,像一盏盏浮在水面上的春灯。
夜里雨声不停。
姜执素躺在床上,半晌没有睡着。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还是睡不着。
她想起前日在校场,雨还没下起来的时候,晏珣练完枪跑到场边喝水,仰头灌了半壶。晏珣下巴上还挂着水珠,便忽然同她讲:“姐姐,三叔说你进步快,比我快多了。”
她轻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翘。
晏珣把水壶放下,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想不通的事,然后他说:“姐姐,我发现一件事。”
“嗯?”
“以前你把先生气走了好多个。往茶壶里搁盐,往衣裳上画王八,功课也不写。”晏珣掰着手指头数。
“可是陆先生来了以后,你也不闹了,也不趴桌上睡觉了,昨日居然还主动交了一整篇策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观察。
“你上武课可没这么乖。”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问得认真又无辜:“你是不是更喜欢上陆先生的课?”
姜执素嘴角那点弧度顿住了。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把他的脑袋按了回去,说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可那句话一直跟着她。从校场跟到学堂,从学堂跟到廊下,从廊下跟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枕头上。
她喜欢上陆时宜的课吗?当然是喜欢的。可那种喜欢到底是什么?是因为他的课讲得好,还是因为他讲课时窗外有风铃声,还是因为他翻书时袖口卷起一折,露出的那截手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她就想起了他的咳嗽。
为什么要在那个雨天停在他门口,攥着一包松子糖,听见他咳嗽就跑去厨房倒腾了一下午的桂花和梨。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记挂这些的。
是那次旬假去青城山,他站在古驿道的风里,衣袍猎猎,她多看了两眼的时候?
是更早,是某一天上课,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分,她走神了整堂课的时候?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来将军府,站在廊下对她微微颔首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想了很久,想到雨声从密到疏,又从疏到密,最后她扯过被子蒙住了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三个字。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