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点了点头。她侧过身,让开路,没有再问第二句。“你路上小心,别弄丢了我那本词典后面的位置。”
“不会丢的。”
她抱着书走过走廊,背影拐进图书室的门里。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回来:“我那本词典,第三格的位置,替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来取。”
奥罗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心里那点离别的实感,忽然又重了一些。
走的前一天下午,她去图书馆还了最后几本书。管理员老太太坐在借阅台后面,接过书,翻了翻,什么也没说,只从抽屉里摸出一枚书签递给她,说留着看书用。奥罗拉接过书签,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是亚伦魔法学院图书馆的赠书留念。她道了谢,把书签夹进那本笔记里带走了。
走的前一天白天,她把学院又走了一遍。她去了图书馆禁层门口,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克莱尔说的话。她去了演武场,空地上还画着考核留下的同心圆。她走到学院西边那片老橡树林,没有靠近那口井,只在林子边上站了站,听着风穿过树梢。她最后绕到观星塔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塔顶那扇窗。窗关着,没有人。
她低头看那枚书签,边角已经磨圆了,像是被人用过很多年。她不知道它传了多少届,只知道管理员把它递给她时,没有多看它一眼,像是早就知道它会落在她手里。
给父母的信,奥罗拉写了三遍。
第一遍她写了很长,写她想他们,写学院的生活,写她最近学了新的术,写窗外的花开了又谢。写到一半,她停住了。她发现自己写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却没有一句是她真正想说的。她真正想说的是,她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回来,可能有危险,可能他们再也见不到她。她不能那样写。
第二遍她把信撕了重写,写得短些,说她期末考得很好,说老师夸她进步大,说夏假想去同学家做客。写到“做客”两个字,她又停住了。她怕他们看出来,又怕他们看不出来。
第三遍,她只写了一行。
学院有远行课业,勿念。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七个字太平常了,平常到她在弗约登的父母看来,就只是一句普通的家书。可她心里知道,这一行字底下,压着她没能写出口的所有话。
她想起父亲送她来兰德那天。马车停在镇口,父亲把她的箱子搬上车,又蹲下来替她系了一遍鞋带,说系松了走路磨脚。她想起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盘洗好的草莓,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喊她路上小心,被父亲拦住。她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没往心里去。现在她坐在这间空荡的宿舍里,把那些画面想了一遍,想得很仔细,怕忘了。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家里的地址,封了口。第二天清早她去邮站寄信,寄完没有立刻回学院,站在邮站门口,朝南边的大路望了一会儿。那条路通向凡登,再往南,就是弗约登。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头。
离开的前夜,奥罗拉没有睡。
她把笔记从行囊里取出来,解开那层旧布,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扉页。扉页上那行字还在:给能听见元素低语的孩子。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行字的笔划,然后把它重新包好,贴身穿进内衫里。旧布贴着皮肤,有些痒,却让她觉得安心。
她坐在窗前,看着兰德城的灯火。
夜还很长,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又一盏一盏地熄。她数不清有多少盏,只记得教堂尖顶那盏长明灯一直没有熄,在夜色里像一枚不肯合上的眼睛。
她想记住这座城市。记住图书馆顶楼的钟声,记住食堂甜汤的味道,记住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人,记住四楼这间亮着灯的宿舍,记住爱丽丝烤点心的甜香,记住玛丽叼着草茎靠在门边说话的样子,记住克莱尔抱着书走过走廊的背影。窗外的风把远处的钟声送过来。她忽然想,等她把地图上那条虚线走完,再回到这座城的时候,她大概已经认不出自己了。也许那时候,她会在某盏灯下停下来,想起今夜。
她在心里跟她们道别。跟爱丽丝说,你烤的点心我收下了,平安回来那四个字也收下了。跟玛丽说,那个锚我挂在行囊上了,走到哪儿都会带着。跟克莱尔说,词典第三格的位置,替我留着。可她一句也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她宁可让它们沉在肚子里,跟着她上路。
身后,室友们安静地睡着。爱丽丝的呼吸匀匀的,玛丽打着小呼噜,克莱尔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奥罗拉没有回头。她望着窗外,一直坐到天边泛起第一线白。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身,背上行囊,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宿舍,看了看三张熟睡的脸,然后轻轻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走廊下楼。楼梯口值班的老门房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眯眼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奥罗拉放轻脚步,走出宿舍楼的大门。她走前,看见门房桌上那盏油灯快灭了,顺手把它拨亮了些。老门房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天还没亮透,学院里空荡荡的,晨雾贴着地面漫开。
她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四楼那扇窗。窗后没有灯。晨雾里,她的靴子踩过草叶,露水打湿了鞋面。她把行囊带子紧了紧,转身,朝学院后山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身后始终没有人叫住她。